|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兩京十五日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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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定緣知道,阮安絕非危言聳聽。如此狹窄黑暗的甬道,旱地鑽行一百多丈都很難,更別說此時裡面灌滿了水。而且甬道的對面到底怎麼封堵的,能不能及時打破,都屬未知。稍有不慎,就可能活活淹死在裡頭。 他在水裡劃動著,注意到昨葉何的表情很不自然。她再如何聰明,畢竟未經鍛煉,鑽一百多丈的水下甬道與送死無異。可是掌教在側,她又怎麼肯臨陣脫逃?吳定緣沉吟片刻,開口道:「我先進去探探。」 昨葉何一怔:「掌教你自己進去?這怎麼行?」吳定緣道:「這甬道太窄了,人去多了也沒用處。你再逼一逼阮安,說不定還有別的路。如今只剩一天時間不到,不可耽擱。」 昨葉何如何聽不出用意:「掌教你若讓我進去,屬下絕不推託。」吳定緣盯著她道:「我說過了,我會在京城把所有的事都做一個了斷,但不是現在。」 「可是……」 「我另外有一件事要交給你做。」吳定緣道。 「嗯?」昨葉何有些迷惑,還有什麼事比眼前的更重要? 「你們白蓮教最擅長的事。」 吳定緣在她耳畔輕聲說了幾句,然後轉過身來,深深地吸上一口氣,沉入水底。 那一瞬間,雨聲在耳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悶悶的流動聲。吳定緣伸出雙臂摸到甬道兩側,輕輕一按,讓身子橫過來,鑽入漆黑的甬道之內。 甬道比想像中要寬一些,壁上凹凸不平,正好可以一路扶著前行。他儘量控制著呼吸節奏,避免耗氣太猛,向前方茫茫的黑暗中挪動著,不知不覺,仿佛又回到了南京正陽門的門洞裡。 在那個漆黑的狹長門洞裡,吳定緣第一次感受到了讖語一般的徵兆:來路晦暗,去路不清,在四周傾壓而至的逼迫中,偏偏生死懸於一線。兩京相隔千里,可他此時在紫禁城下的甬道中,竟能感受到幾乎完全相同的命運湧動。 不,兩者還是有一點不同。 這一次,吳定緣的心中多了一根錨,在黑暗中牢牢牽繫著他,不致在亂流中迷失了方向。即便身處逼仄甬道中,他也清楚地知道,該去何方,該做什麼。 吳定緣穩穩地朝前方挪動著,手腳並用,心無旁騖,沒有一絲猶豫與彷徨。就在肺裡的氣息幾乎要耗光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堵牆壁。他伸手一摸,手感與入口處的泥磚牆差不多。 這裡應該就是甬道盡頭了。 吳定緣用拳頭狠狠捶了一下,牆壁巋然不動。他定了定心神,又用手肘去敲,仍不見任何效果。大概是因為這堵泥磚牆是修在紫禁城內,所以工匠們格外用心。 一個必死之局。 吳定緣沒有絲毫慌亂。有了心錨把底,無論如何也要在死局裡破出一條路來。他穩住心神,伸手朝兩邊摸去,很快摸到了一縷從磚縫裡冒出來的水草。 吳定緣小時候喜歡去秦淮河裡游泳,因為河底經常有一些畫舫客人掉落的小玩意。這些東西深埋河泥之內,時間長了不太好拽。小孩子有辦法,會去拔旁邊的水草。水草連根一起,往往把附近的河底泥土也帶起來。多了這條裂縫,便好去撈東西了。 為這事,吳定緣沒少被自己爹痛揍。鐵獅子一邊抽一邊罵,說一是不把自己性命當命,二是把別人財物當自己的錢,你是個正經人家出來的,不可做這等事,平白辱沒了家風。現在回想起來,吳不平說要維護的家風,可能不是吳家的。 一想到這裡,在浸浸寒意的河水裡,吳定緣卻體察出了一縷溫暖。他不做多想,猛力一拽,把那束水草連根拔起,在泥磚縫隙裡帶出一條深溝。緊接著,他摳住磚縫溝邊,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外掰去。 一下,兩下,三下,吳定緣感覺手裡突然一松,那一塊泥磚被硬生生掰下來了。 果然如阮安所言,工匠只是用泥磚混著乾草敷衍一砌,只能防水,卻防不住這麼強烈的拉拽。一塊磚脫落,立刻引得整面牆體坍塌。吳定緣精神一振,猛力抽取肺部最後一絲氣息,不顧眼前發黑,朝著斜上方奮力遊去。 就在吳定緣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時,身子借著浮力猛然衝破水面,再度回到了人世間。 外面的雨勢依舊恢宏,可吳定緣卻從未感覺如此舒服。他撲騰著爬到岸邊,大口大口地吸著帶有雨水的氣息,不顧嗓子被嗆到。直到四肢重新恢復了力氣,吳定緣才緩緩起身,環顧四周。 其實四周沒什麼好環顧的,仍是漆黑一片,雨幕重重。內金水河的水位也比平時要高出許多,幾乎都快蔓延到岸邊的通道了。借著偶爾閃過的電光,吳定緣能勉強看到不遠處矗立著一座建築,輪廓高大,簷角崢嶸,如陰影中的誇父一般。 阮安之前做過解說,紫禁城內廷分作四部分:正中是乾清、交泰、坤甯三宮,是天子與皇后寢處;左、右分別是東西六宮,住著嬪妃;在更外圍,則還有外東、外西,其中外東是皇子所居的擷芳殿,外西則有皇太后居住的咸熙殿以及禮佛用的隆禧殿。 這條內金水河位於外西路與城垣之間。吳定緣很快辨認出來,距離自己最近的應該是鹹熙殿。不過這座殿是空置的,因為永樂的仁孝文皇后去世很早。 如果想要抵達坤甯宮,他必須從咸熙殿向東北方向,穿過養心殿與西六宮。這條路線除了皇帝之外,還沒有任何一個未被閹割的男子走過。 好在此時大雨如瀑,雷聲隆隆,金碧輝煌的大明內廷褪成了黑白兩色。別說禁軍,就連宦官們與宮婢們都龜縮在屋裡,偌大的內廷外頭根本沒人。即使偶有人探出頭來,也根本看不清在雨夜裡一閃而過的模糊人影。 不過紫禁城實在是太大了,建築鱗次櫛比,諸多宮牆與門廊錯綜複雜。即使有阮安提供的精准地圖,吳定緣也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才終於接近了位於坤甯宮東側的暖閣,奇跡般地沒有驚動任何人。 暖閣是宮裡人冬天才用的,現在大門緊鎖無法打開。好在暖閣下方是一條火道,灶口就在殿下,本是燒炭取暖之用。吳定緣矮身鑽進去,也不管蹭了多少炭灰,先直直趴好。 側面的坤甯宮一片黑暗,不見燭火,也沒有聲音,八成皇后和侍女們已經安歇了。吳定緣畢竟是來報信的,不是搞刺殺,徑直闖入皇后寢宮不太合適。但是他不確定皇后身邊是否有漢王的人,所以穩妥起見還是觀察一下比較好,正好他也喘口氣——剛才那一番折騰委實太耗精力了。 這一趴,就是一個多時辰。快到天明之際,吳定緣終於聽到動靜了。 一個小宮女端著個虎子,朝著暖閣方向走來。按規矩,用過的夜虎子有臊臭味,早上必須擱到殿外的淨角,再由負責灑掃的婢女挪走。可是今天雨實在太大,這宮女懶得撐傘出去,索性把虎子放在暖閣下方,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從背後猛然勒住她的脖子,小宮女嚇得渾身僵直,懷裡的虎子幾乎抱不住。吳定緣把她拖到暖閣旁的角落,壓低嗓音問道:「張皇後可是在裡面睡覺?」 小宮女拼命搖頭。 「不在?那是在交泰宮還是乾清宮?」 小宮女還是搖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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