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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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慎行學的絕技,成了子孫相認的標記,這也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鄭教授走過去,拍拍藥不然肩膀:「小藥,先別激動,注意身體,先去減壓艙減壓。」藥不然這才止住哭聲,先跪在地上,朝遺骨砰砰砰磕了三個頭,然後抬頭道:「我剛才探摸了一圈,懷疑泉田和太爺爺已經在沉船裡找到柴瓷,正要帶出來的時候,出了意外。所以這幾件柴瓷,應該離他們兩具屍骸不遠。下次去探摸,應該就能拿到了。」 鄭教授雙眼放光,連聲說好,然後趕緊讓他先回減壓艙。我心中一動,藥不然這是還有伏筆啊。他明明已經找到了一件柴瓷,而且現在就在我身上,怎麼隻字未提? 此時那個茶盞就藏在我的潛水袋裡,沒人想起來去搜一搜。鄭教授正要安排我也進去減壓,柳成絛卻給攔住了:「這個臭小子是咱們的仇人,無論如何是要死的,何必多此一舉?」 藥不然停下腳步,回首冷冷道:「我還有話要問他,他暫時不能死。」柳成絛怒道:「你今天認祖歸宗,是大喜事兒,我不與你計較。但這小子必須交給我,誰也別攔著!」 藥不然道:「大傢伙兒千辛萬苦找到福公號,先把柴瓷取出來是正事,先不要節外生枝。」說完他抬起頭,似乎在徵詢意見。喇叭裡的老朝奉也很贊同:「小藥說的對。這十件柴瓷是咱們翻盤的最後機會,先把正事辦了。小許跟我還有些淵源未了,暫時先不動他。」 柳成絛極不服氣:「我跟您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十多年,也不過占得一山之地,幾句贊許。這許願不過是個小混混,怎麼您反倒天天花盡心思羅致。現在倒好,您姑息養奸,讓咱們的盤子全翻了,還不忘跟他談什麼淵源!我不服!憑什麼?」說到後來,他幾乎哽咽起來。 和我那天猜想的一樣,柳成絛自幼孤僻,只有在老朝奉這裡才能找回認同。他這麼失態激動,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孩子式的驚慌更準確。 大喇叭沉默片刻,聲音複又響起:「傻孩子,你想得太多了。我說和小許有淵源罷了,又沒說要放過他。安心去準備吧。」 柳成絛眼珠一轉:「好,聽你的。但許願我得帶走,去打撈08號上去減壓。他和藥不然別湊一起,我不放心。」我心裡一沉,原本我還打算跟藥不然同處一個減壓艙,有機會對話。想不到柳成絛疑心這麼重。 「隨便你。」藥不然卻絲毫不以為然,轉身就走。我看到他背對著我,做了一個手勢。這手勢很隱秘,可以視為生死一諾的一個簡易變種。 他在水裡說「先上去,相信我」,現在是在提醒我他會信守諾言嗎?藥不是給我講過藥不然初中的故事,他可以不動聲色地把轉學生趕走,現在他又在籌劃什麼計劃?我摸摸潛水袋裡的凸起,茫然得很。 很快柳成絛押著我轉移到打撈08號上,途中我瞭解到,兩條船的乘員都被海盜們給控制了,所幸暫時無人傷亡,分別關在底艙裡。 他連脫下潛水服的時間都不給,把我惡狠狠地推進減壓艙裡,「砰」地把密封門一關,派了兩名海盜看守。他隔著玻璃道:「你別以為自己多幸運。多等那麼一兩天,只會讓你後悔,當初為什麼不死得快一點。」我沖玻璃外微微一笑:「至少我不會跟老朝奉鬧著討奶喝。」 柳成絛一拳砸在玻璃上,然後臉色陰沉地走開了。 這種五十米以上的深潛,減壓時間得要六個小時。我徐徐坐下,閉目養神。門口兩個海盜比我要痛苦,他們哪裡耐得住這種枯燥差事。減壓艙的門是密封的,他們覺得我不可能會逃走,很快就打起瞌睡來。 我當然不可能逃走,開了門讓我走我都不走。不徹底減壓就出來,純屬作死。我徐徐坐下,閉目養神。 藥慎行遺骸的出現,真是一個意外的變數。我剛才倉促間不及細思,現在倒是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梳理。我發現把他的下落填入框架,讓那段往事頓時清晰了不少。 東陵盜案事發,藥慎行入獄,數年後離開監獄,悄然南下定居紹興。一九三一年,樓胤凡搜集全了五個青花罐,邀請他北上開啟。不料我爺爺許一城介入,導致樓胤凡自殺,五個罐子落入泉田國夫之手。藥慎行開啟了五罐,掌握了福公號的坐標,然後隨泉田出海尋寶,最後雙雙死在了沉船之中。 福公號的船主自稱魚朝奉,根據《泉田報告》的照片暗示,老朝奉這個稱號,正是來自於掌握福公號下落之人。如果這個推想沒錯的話,老朝奉——或者說第一代老朝奉——正是藥慎行!此後姬天鈞與藥來爭奪五罐,自稱為老朝奉,自然是表示對福公號志在必得。 一經點破迷思,眼前豁然開朗。我想到這裡,猛然跳起來,差點撞到腦袋。 難怪之前老朝奉的年紀對不上,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先後有兩個老朝奉!現在這個老朝奉,只是繼承了這個名號而已。 這幾乎能解釋一切不協調的矛盾了! 可是,我爺爺許一城為何介入此事去幫助日本人?藥慎行和泉田出發之前,為何要把青花罐重新修補起來?這兩個疑問,還是難以索解。 但這個無關宏旨,重要的是,我終於揭開了老朝奉的一角! 我激動地在密封艙裡轉來轉去,恨不得立刻出去告訴藥不是。門口的海盜看到我的動靜,喝令安靜,我這才壓住心頭雀躍。有了新的動力,我必須要籌劃反擊。儘管藥不然承諾會保我平安,但是我不能完全依靠他,人必自助,而後天助之。 我安靜地等待了六個小時,艙內的壓表終於「嘟」的一聲,綠燈亮起。兩名海盜打開艙門,把我押了出來。我輕描淡寫地對他們說道:「能否請你們行一個方便?」 兩個海盜對視一眼,呵呵笑了起來。我觀察過他們,明顯不是老朝奉一夥的,想必是臨時雇傭。這種人只認錢,貪欲一起,最容易操縱。 我慢吞吞地從潛水袋裡掏出那件柴瓷茶盞:「我渾身都是鹽水,太不舒服。能不能讓我回艙房裡洗澡,換一件乾淨衣服?死也得死得乾乾淨淨。」 一個海盜把茶盞一把搶過去,得意道:「我們想要,搶就成了,還用跟你談條件?」 我淡淡道:「這只是其中一件,另外還有九件,你們不想要?」 兩個海盜這下停止了動作,狐疑地看著我。他們之前應該知道老朝奉此行的目的,但並不瞭解柴瓷的珍貴之處,只知道興師動眾來找的海底寶藏,一定值錢。 一聽說這樣的寶貝還有九件,貪婪立刻占了上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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