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這是一種古老的江湖手勢,如今已不多見,叫作生死拜。這是一種極其嚴肅的承諾,九死不悔,手背翻轉,意為不負所托。他沖著沉船做生死拜,這是什麼意思?他和誰立過承諾?

  我心裡湧現起一種怨憤,你小子每次見面,從來神神秘秘不肯說明白。現在到了水下,口不能言,你反倒要交代起事情來,你可真會挑時候啊!我狠狠搗過去一拳,砸中他的肩窩,讓他在水中倒退了幾步。水裡動作慢,藥不然完全可以躲過去,可他沒躲,生生挨了我一拳,倒退了幾米,直到背靠福公號才止住退勢。

  藥不然也不生氣,又遊了回來,手裡舉起一件小巧的東西,討好地遞過來。雖然在水裡視野渾濁無比,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一個茶盞,柴窯出的蓮瓣茶盞!

  當這一件瓷器出現在面前時,我的雙目圓睜,呼吸停住。這可是多少瓷道大家夢縈魂牽的柴瓷啊!傳說中雨過天晴雲破處的柴瓷啊!那傳說中青如天、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的絕世珍瓷啊!

  我們一切遭遇,都是圍繞著它而發生的。追尋了這麼久,我無數次地想像它們會是什麼樣子,如今它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面前,水中半明半暗,細節未明,可已生生將我的魂魄吸走了一半。不是因為我愛瓷成癡,而是它天然就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魅力,讓你無可逃離,無可回避。

  壓縮空氣瓶裡的耗氧量直線上升,我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從這個茶盞上挪開,充滿疑惑地看向藥不然。

  藥不然應該與我深入沉船的時間差不多,他是怎麼迅速鎖定柴瓷位置的?而且這只有一件,其他九件在哪?若不是顧及性命,我真想一把甩開呼吸器,狠狠揪住他衣領質問一番。藥不然挺大方地把茶盞遞給我,重複了一遍手勢,催促我跟他上去,再次做了保證。

  他的潛水鏡後,眼神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想了想,把潛水刀遞還給他,接過茶盞,放到身旁的潛水袋裡,算是同意了他的建議。

  我跟藥不然之間的關係實在複雜,但此時我決定賭一把。若是藥不是在場,肯定又要批評我衝動行事,不過這世界上有些事情,就和古玩的氣質一樣,用理性很難去解釋。

  藥不然挺高興,還不忘擺了個「V」字手勢。

  我們簡單地互碰了一下拳頭,藥不然沒有急著上去,而是招呼我重返甲板入口,守住門口,然後自己鑽了進去。我以為他要回去取那九件柴瓷,可過了一會兒,他重新鑽出來,手裡還拖著一堆東西,讓我大吃一驚。

  他拖動著的,是剛才我看到的兩具骷髏。它們的骨架互相鉗抱在一起,這麼多年過去,已經沒法分開。原來我剛才在黑暗中遭遇的,就是它們。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是沉船上的遇難者吧,來不及逃走,隨船一直沉入海底,化為孤魂漂蕩在船艙之間。

  我遊過去,幫他一起扛。這兩具屍骨殘缺不全,只殘留了顱骨、脊椎、臂骨和大半條肋骨,下面一半早不知所蹤,所以不算太重。近距離觀察,我才注意到,兩個骷髏頭上的古怪帽子,其實是一個頭套一樣的裝置,正面是一整片玻璃,旁邊一圈框子固定,和潛水罩很像,但樣式古老。我剛才看到它們表情生動猙獰,其實是玻璃面罩反射燈光所產生的錯覺。

  藥不然不去拿柴瓷,反倒來扛這些死人骨頭幹嗎?他的行動,真是越發難以索解。而且,那兩個頭罩,怎麼看都不像是明代的器物,是典型的工業時代產物。

  我陡然想起來,泉田的報告受到冷遇後,憤而失蹤。說不定,是他自己偷偷跑來搜尋,結果死在這裡。眼前的屍骸,該不會是泉田的吧?

  可就算搜尋到遺骸,日本人這麼幹我還能理解,藥不然這又是何必?我側過頭去,想從他的動作裡尋找答案,可什麼都讀不出來。

  我強壓下疑惑,幫藥不然帶著兩具屍骸緩緩上升。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浮出水面,一出水,我發現三條船並排停泊,我們靠近的是青鳥丸。

  青鳥丸上有自動升降機,把我、藥不然和兩具屍骸一併運了上去。一上甲板,海盜們立刻湧了過來。為首的柳成絛一直陰冷地看著我,嘴角帶著兇狠的笑意。他走過來飛起一腳,把我踢翻在地,歇斯底里地大笑:「我早說過,你遲早有一天要落在我手裡!」我毫無反抗能力,只能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藥不然在一旁脫著裝備,對我的遭遇卻置若罔聞。

  柳成絛還要踢打,卻被鄭教授攔住了。「先做正事。」鄭教授的視線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轉向了藥不然,「有結果了?」語氣裡滿懷期待。

  「嗯。」

  藥不然默默地摘下潛水設備,露出一張疲憊的面孔。不知為何,他摘下潛水罩的一瞬間,我突然發覺我不認識這個人了。原來的藥不然,渾身都帶著渾不吝的痞氣,就算是叛變之後,也是一直嘻嘻哈哈,沒個正形。

  可此時的他,卻和我熟悉的藥不然截然不同。嘴角緊抿,眉頭微蹙,濕漉漉的頭髮從額頭垂下,半遮住了他的悲傷眼神。他就那麼手捧面罩站在那裡,腦袋微垂,注視著那堆骸骨。一切鋒芒和玩世不恭都收斂不見,仿佛他從來就是這麼悲傷,直到今日才在人前顯露出來。

  這兩堆骸骨被擱在一塊塑料布上,海盜裡有日本人,忽然發出驚訝的聲音:「哎?這個面罩,我之前見過。」鄭教授問他哪裡見到的,他說日本在一九二四年發明出世界第一款面罩式潛水器,成功地潛入地中海七十米,撈出了沉船八阪號內裡的金塊。這個可能是其改進型,但總體結構沒什麼變化。

  柳成絛不屑道:「費這麼半天勁,弄一堆死人骨頭上來幹嗎?」他伸出腳去踢了踢,藥不然低聲吼了一聲,把他一腳遠遠踹開。柳成絛踉踉蹌蹌跌到對面船舷,勃然大怒,回手就要動手。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成絛,住手。」

  聲音是從船外擴音器裡傳出的,這是老朝奉的聲音!那老傢伙果然隨船而來了!我連忙抬起頭,看向位於青鳥丸高處的駕駛室。可惜角度不對,玻璃又反光,看不清裡面站立的人是誰。我挪了挪四肢,發現根本抬不動,真是該死!現在我跟他的距離,明明只有十幾米而已啊。

  柳成絛不滿道:「這可是他先動手的,到底是嫡系,跟我們待遇就是不同。」老朝奉道:「我不是偏幫,而是救了你一命。」柳成絛不服氣,可他再看藥不然的眼神,陡然間打了個哆嗦。藥不然站在骸骨前,眼神無比冰冷,仿佛剛剛被人觸動他的逆鱗。

  這是真會殺人的眼神,半點都不含糊。柳成絛只得訕訕後退了幾步。

  「小藥,恭喜你,終於大願得償。」老朝奉慈祥地說。藥不然雙膝忽然跪倒,面對屍骸放聲大哭起來,哭得簡直就像一個孩子。我看到他身上的面具和假像一片片剝落,現出本心。

  鄭教授站在旁邊,微微歎道:「藥慎行的下落,到今天,才算是清楚了。」

  這一個名字,在我腦海中驟然炸開,許多殘缺不全的圖景,立刻得到補完。慶豐樓事件後,藥慎行的下落一直成疑,原來是跟隨泉田入海前來尋寶了!結果兩人都死在船中,消息斷絕,直到幾十年後,這兩個人的屍骨才終於大白於天下。

  難怪藥不然要放聲大哭,這其中一具屍骸,可是他的太爺爺啊。我忽然有個感覺,藥不然來到這裡,根本不是為了柴瓷,完全就是為了尋回他太爺爺的遺骸,那才是他的真實目的。

  無論是藥不是、高興還是其他人,都說藥不然骨子裡有疏離感,和誰都無法親近。可眼前此情此景,可見他的骨子裡對親情是多麼重視。只能說這小子太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讓旁人根本無從覺察。

  柳成絛對慶豐樓的前後因果也略有瞭解,咕噥道:「誰知道哪具是日本人,哪具是他太爺爺,拜錯了可就有樂了……」鄭教授道:「看臂骨的顏色。使用『飛橋登仙』的人,會被含有重金屬的焗料滲入口鼻身體,時間長了,臂骨會被侵染呈斑斑暗紅色。」

  「飛橋登仙」對身體有害,這個我知道,沒想到居然還能深入骨骼。難怪尹銀匠健康狀況那麼差,這詛咒還真是非同小可。這些骨頭雖然被海水浸泡了幾十年,可仔細分辨,還是能勉強分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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