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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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當然不會,這是顯而易見的。戴海燕說過,掌握至少四個坐標是出海捕撈的先決條件。我自己若已經達成這個條件,何必再幫助敵人跨過門檻呢? 藥不是繼續說:「『尉遲恭單騎救主』被毀掉之後,他主動打電話要求交易,說明他的壓力比我們還大。你想,細柳營和鬼穀子元氣大傷,警方順著這個鏈條已經發起了數輪打擊,五脈內部也開始搞起清查整頓。他急需取得一場勝利,來挽救之前的損失,恢復組織士氣。說不定日本方面,也在對他施壓,畢竟一支打撈沉船的考察隊的維持費用非常昂貴,不可能無限期地等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答應這次交易?」 藥不是豎起一根指頭,目光沉靜:「還記得我第一次見面跟你說過嗎?永遠不要信任主動送上門的線索。」 我又一次來到通惠河旁的那間老宅。老宅子沒什麼變化,門口還坐著兩個蹲虎石墩,門楣上的纏花紋路依舊清晰。不過因為已經晚上十點了,院子裡那半棵槐樹看著比白天猙獰得多,跟個妖精似的張牙舞爪。 我一個人邁入院子,裡面早已有人等待。樹下站著一個很熟悉的身影,頭髮和眉毛被剃了個精光,但那張慘白的臉色,想認錯了都難。我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你現在居然還敢現身?」 柳成絛惡狠狠地瞪著我,那眼神如利劍一樣刺向我的胸口,仿佛要把我的心臟攪得稀巴爛。他壓低了嗓子道:「我一定會親手把你燒成瓷器,一定!」 這傢伙被我搞得失去了一切,為了躲避警方通緝,連頭髮眉頭都給剃光了。原來那副風雅模樣蕩然無存,連那種說話風格都變了。 現在全國最恨我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我懶得跟他在口舌上計較,開門見山:「我現在已經如約來了,老朝奉呢?」柳成絛從腰間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舔了舔舌頭:「收拾你,有我就夠了。」他一臉獰笑著向我靠近。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後面的廂房中傳出來:「成絛,別胡鬧。」 柳成絛停下腳步,嘴角抽搐了一下,強抑住自己的怒火。我朝那邊的黑暗中望去,一個老人和一名女子慢慢走了過來。 木戶加奈面色驚慌,頭髮散亂,雙手被捆縛在身後。而站在她身後的,居然是鄭教授。 我有些失望,不過也不算太失望。指望老朝奉在這時候現身,不太現實。他派了柳成絛和鄭教授來代表,多少讓我松了一口氣。萬一來的是藥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鄭教授深深看了我一眼:「小許,我在煙臺看見你了,可惜沒時間打招呼。」 我恍然大悟。老朝奉派去煙臺的人,居然是鄭教授!難怪那個館長那麼痛快地答應交易,難怪梁冀會反抗得那麼絕望。鄭教授也算是考古圈裡的名人,他出面,和別人的效果可大不相同。梁冀搞不好還是他的學生,見到尊敬的老師暗中搞這麼齷齪的事,難免情緒崩潰。 鄭教授看到我面露冷笑,不禁有些赧然。他目光略有躲閃,喃喃說著那博物館管理混亂,好東西擱那實在浪費云云。他給自己找藉口的本事,早在塘王廟裡我就見識過了。 「鄭教授,您居然把『西廂記』罐獻給了老朝奉,難道他是您爹?」我諷刺道。 鄭教授一點愧疚也沒有,胸口一挺:「如果我父親在世的話,他會作出同樣的選擇。犧牲一件萬曆蘇料青花,可以換回十件柴器。那可是柴窯啊!多少瓷人夢寐以求的柴器!哪怕用我的命去換,也心甘情願。」 柳成絛不耐煩道:「好了好了,瓷器課就上到這裡。趕快交換吧。」 我一揮手:「我現在已經來了,她作為人質已無意義。你們先放她離開,交易才正式開始。」 鄭教授倒沒耍花樣,給木戶加奈解開繩子。她身子往前一傾,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我見狀快走兩步,把木戶加奈扶住。她抬頭一看是我,把頭埋到我胸口,放聲大哭。她從小生活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等驚嚇。我滿是愧疚地連聲說:「真對不起,連累你了,現在沒事了,沒事了……」木戶加奈哭了好一陣,才止住抽泣。 「他們有沒有虐待你?有沒有受傷?」我關切地問道。木戶加奈搖搖頭,表示沒有。我對她低聲道:「你快離開這裡,外面有人接應。」她知道這不是說話的時候,擔心地看了我一眼,我表示沒問題。 木戶加奈這才飛快地離開院子,消失在夜幕裡。 我確定她脫離了危險,才開口道:「你們想要如何交易?」 我們對彼此都沒有信任可言,必須得有一個雙方都放心的流程才成。柳城絛陰狠地看著我,若不是鄭教授主事,他有可能直接出手把我弄死,再搜屍體。 鄭教授道:「張松獻圖。」 張松獻圖是一種古老的古董交易方式,一般用於雙方實力不平等的情報交換。不像古董或金錢那樣,價值與物件本身固定,情報的價值,別人看一眼可能就全沒了。比如說我有張藏寶圖,你拿一百兩銀子來換,我若先把圖給你,你看一眼全記住了,然後反悔不交易。你比我強,我想把錢討回來都沒辦法,血本無歸。 張松獻圖,就是為了這種情況而設,讓弱者先挑,以圖安心。強者也不虧,因為他們強勢,不怕弱者反悔。說白了,就是通過偏袒弱者的交易方式,讓雙方毀約成本的承受力達到平衡。 具體到這次交易上來,他們先給我「西廂記」的坐標,我驗證無誤後,再把「三顧茅廬」給他們。依循這個流程,他們即使給我假的,我也不怕,因為我的坐標還沒給他們。他們也不用擔心我給他們假的,因為這院裡他們場面占優,就算發現作假,再問我要便是。 我滿意地點點頭,鄭教授這麼安排,也算是有誠意了。這個交易方式看似簡單,卻也下了一番心思。 鄭教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我。我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一句話:「西邊看獅子星一指半。」雖然我看不懂,但風格和我手裡的三份如出一轍。 我看了他一眼,後退兩步,拿起大哥大撥號。柳成絛則悄無聲息地站到我身後,只要我有要跑的企圖,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電話對面,戴海燕已經恭候多時。她已經預約了復旦大學的海事計算機,可以迅速驗證其準確性。她聽我報完,劈裡啪啦地開始敲擊鍵盤。整個計算過程,不超過五分鐘,很快她就告訴我,這個坐標的真實性超過80%。 我本以為她會告訴我是或不是,沒想到她會報出一個百分比。 戴海燕說:「我只能確定這個坐標和目前已知的三個坐標不矛盾,至於是不是真的,無法判斷。」我說:「那你能否確認一下,那個地點是否在明代的中日航線附近?」 明代的中日航線是從長崎到澳門以及福建,戴海燕那邊忙活了一陣,說沒錯,確實在這條航線上。我說行了,這就夠了。於是對鄭教授點了點頭,表示收到。 「現在輪到你了。」 我掏出一支筆和筆記本,撕下一張,嘩嘩寫下幾筆。鄭教授接過去,也拿起一個大哥大,一邊低聲說著話一邊走到另外一個角落。柳成絛虎視眈眈地盯著我,舔著嘴唇,跟一隻亮著綠眼的藏獒似的,隨時可能掙脫繩索撲上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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