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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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她為何來找我。劉一鳴去世,瓷器專精的藥家一蹶不振,唯一能接觸到的人,就只有我而已了。我說道:「您真是費心了。沒問題,福公號的事我一定儘快轉達給有關部門,讓他們重視起來。」 對於福公號的事,我不是特別急。柴器確實價值連城,意義深遠,可遠洋捕撈和大海撈針一樣,光憑著幾句古人記載,不太可能馬上能出什麼成果。我現在得集中精力對付老朝奉,這事就先去有關部門掛個號吧。雖然這麼做有點對不住木戶小姐的好意,不過還得分個輕重緩急嘛。 木戶加奈也聽出了我語氣中的敷衍,長睫毛失落地閃了閃,仍舊鞠躬表示謝意。然後她拿出一疊文件,說是《三官文書》《泉田報告》的影印本。 我接過去,隨手翻了一下,都是看不懂的日文字,只能大致從漢字猜測意思。我翻了幾頁,實在看不明白,索性翻到最後一頁,是泉田報告書附的兩張照片,旁邊用鋼筆注釋了一連串日文。 我瞥了一眼照片,不由一怔,然後腦子呼的一下就炸開了。我的身子猛然前傾,撞動餐桌,一下子把咖啡杯給碰翻了,黃褐色的液體弄髒了大半塊桌布。木戶小姐發出小小的驚呼聲,胸前也被濺到了幾點。 但我完全顧不得這些,眼睛死死盯著照片,整個人的注意力仿佛被焊死在上頭。 照片是黑白色的,上面沒有人,只有一個木制擺架。架子上一字擺開,有五件青花人物罐。兩張照片構圖完全一樣,只是方向不同,為的是能夠拍全罐子兩側的紋飾。 照片年代久遠,畫面有點模糊,但因為是近距離拍攝,所以青花罐整體構圖還算明晰。我看到了「三顧茅廬」「焚香拜月」「鬼穀子」和「細柳營」,還有第五件我認不出來。 這五個罐子裡,我曾經親眼目睹過三件,冒充過一件。這段時間,我日日夜夜都在琢磨的,就是它們;徹底攪亂我和老朝奉的,就是它們! 我萬萬沒想到,它們又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卻帶著另外一重意義。 不,準確地說,是真正展現出它們的意義。在那之前,別看我們圍繞五罐鬥得不亦樂乎,實際上每一個人都懵懂無知,不知為何搶它。柳成絛、歐陽穆穆那批人搶,是因為老朝奉要;我搶,是為了讓老朝奉要不著。但老朝奉為什麼要這東西,除了他沒人知道——也許藥不然也知道,但他一定不會說。 我努力讓自己的手別抖得那麼厲害,把兩張照片拿得穩一些,去看向第五個罐子。 前四個罐子,我一共見過三個,第四個雖然沒見過,但也知道題材是《西廂記》。唯獨第五個罐子,到底畫的是什麼完全無知。現在這個謎底,清晰地展現在我面前。 這第五件上的花紋,乃是一組戰爭群像。最正中一人揮鞭騎馬,頭戴雙翅朝天襆頭。後面緊隨一員執鋼鞭的長須大將,身後若干小兵追隨。在更遠處,兩員武將正在你追我趕,一人在前,手執鋼叉回架,一人在後,手揮長矛前刺。 中國著名武將裡,拿鋼鞭的就那麼幾個,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小時候聽評書的記憶,很容易就對上了號——尉遲恭!這一幕,應該是尉遲恭單騎救主:李世民攻打王世充,遭遇了單雄信的包圍。李世民孤身一人逃入樹林,眼看要被追兵抓住。這時尉遲恭飛馬趕來,三招打跑單雄信,把李世民救回大營。 所以這第五個罐子,主題應該是尉遲恭單騎救主。 我長長呼出一口氣,可算是知道這第五個罐子是什麼樣子的了。可心中的驚濤駭浪,卻遠未平息,反而越發的激烈起來。 我正在周旋五罐之事,然後日本方面就開始啟動福公號打撈的計劃。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似的,讓我恰好在他們動手前知道了五罐的存在。 這真的是巧合嗎? 我拿起照片,問木戶加奈這旁邊的注解是什麼意思。木戶加奈說:「直譯過來的話,意思是『引向沉船的關鍵器物』,不過這句話曖昧不清,學術界至今還有爭論,到底這五個罐子,和沉船位置有什麼關係?」 這個答案,我恰好知道。五罐裡藏的,是五句話,目前我已得到三句。如果《泉田報告》沒錯的話,那麼這五句話,很可能是福公號沉沒的地理信息! 可是那五句話實在太難懂了,完全不似人話,恐怕是密碼或是暗語之類的吧! 我忽然想起來了。尹銀匠曾經說過,這些罐子曾經被「飛橋登仙」的手段開過一次,然後又補回來了。難道那一次開啟,就是在民國二十年的慶豐樓裡?可許一城並不懂「飛橋登仙」,當時唯一的傳人是藥慎行。他恰好也在一九三一年從紹興匆匆北上,再未返回。 一個模糊的故事浮現在我腦海:我爺爺許一城和泉田國夫勾結,在慶豐樓奪走樓胤凡的五個罐子,請來藥慎行北上開啟,然後利用其中坐標,欲出海尋寶。 這裡面還有許多矛盾之處。首先我爺爺不可能跟日本人勾結,他一定別有用意;其次,既然出海,為何還大費周章把罐子補回去?再次,藥慎行在其中究竟扮演何方角色;最後,到底尋寶結果如何?要知道,我爺爺可是被公開槍決的…… 我又把照片翻過去,看到三個簡簡單單的字:「老朝奉」。筆跡和前面注解完全一樣。然後還劃了一個箭頭,指向一片東海海域。怎麼回事?老朝奉為什麼會出現在《泉田報告》裡? 「許君?」 木戶小姐的呼喚,把我從混沌的沉思中拽回到現實裡來。我抱歉地沖她笑了笑,解釋說不好意思,想得有點出神了。 木戶加奈叫過服務員來,更換桌布和杯子,好奇地問道:「許君在想些什麼?」 我不希望對她有什麼隱瞞,於是坦誠地把五罐之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然後給她看了三句話中的兩句話,從「三顧茅廬」中開出來的第三句話,我沒亮出來——不是我懷疑她,在當前形勢下,一切都必須謹慎。 木戶加奈聽完故事,沒想到這背後居然隱藏著如此深的秘辛,驚歎連連。不過她也表示,那幾句話完全看不懂。 「這樣說來,幸虧我來中國通知許君你了呢,不然的話我們雙方都身陷迷霧而不自知。」 「木戶小姐,接下來我會有個問題,有些失禮,希望你不要生氣。」我說得特別嚴肅,雙手撐住桌子。木戶加奈有點驚訝,不過她微微點了下頭,表示不介意。 「這裡面有太多巧合,讓我覺得有些不安。要知道,民國二十年後,中日雙方關於福公號和五罐的記錄,都徹底被掩埋,無人提及。現在這個話題,居然在同一時間被兩國翻出來。日本方面找出了《三官文書》和《泉田報告》,中國方面老朝奉對『三顧茅廬』動手,並且試圖綁架尹銀匠——這些事幾乎同時發生,不可能是單純的巧合。」 「許君你的意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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