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七九


  「柴窯和許信有什麼關係,又是怎麼被日本方面記錄下來?」我連聲追問。

  木戶加奈道:「根據文書的說法,當時豐臣家有一位癡迷茶器的近臣,許下重金,懸賞收買柴窯精品。然後有一位大明商人來應徵,說已經設法從大明取得柴器十件,運來日本。結果這位商人拿走訂金之後,再也沒了消息。近臣拜託島津家著意打聽,許三官也暗中詢問,才知道原來許信在日本取回佛頭後,返回途中恰好遭遇這條叫作福公的海船。許信發現船上居然藏有柴器重寶,皆是宮中之物,勃然大怒,要求對方立刻回轉大明,見官自首。雙方一番爭鬥之下,許信將這條海船擊沉,可惜那十件柴窯名器也隨之沉入海底。」

  船上有水手僥倖逃生,回到長崎。這件事的原委,才有機會大白於天下。

  我對先祖許信一直特別欽佩,沒料到他居然悍勇如斯,取回玉佛頭不說,還摟草打兔子,截擊了偷送國寶出境的船隻。唯一可惜的是那十件柴窯名器,就這麼深埋海底,從此不見天日。

  十件啊,擱那會兒也是超級大的手筆了。您想,嚴嵩父子權勢大不大,他們爺倆花了一輩子時間,也只搜羅到十幾件,明宮裡也差不多是這數量。這位中國商人能量可真不小,居然能從宮中竊出這許多至寶,背後不知隱藏著多少悲慘故事。

  「那位中國商人的名字姓魚,叫作魚朝奉。」木戶加奈平視著我的眼睛,吐露出這個名字。

  我一聽,脊背不由得一涼,身子前傾。魚朝奉?這個人我記得,他和許衡同為明堂守護,玉佛失竊後,他誣陷許衡監守自盜,導致後者被迫出京追討。

  不過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怎麼他還能活到明代?那不是成妖怪了嗎?後來轉念一想,這個「魚朝奉」要麼是外號,要麼是重名吧——不過許家和魚朝奉事隔一千年後再度在海上相遇,可真是孽緣不淺。

  「呃,謝謝你的消息,真是有勞費心了。」我以為她已經說完了,欠了欠身子。

  木戶加奈笑道;「許君耐心一點好嗎?我還沒說完呢。」我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沒,沒有。您繼續,繼續……」

  木戶加奈繼續說道:「如果只是歷史逸聞,我給許君打一個電話或傳真就可以了。但是這件事只是開頭而已。發現《三官文書》的人,並不是只有我,還有另外幾位歷史學家。他們對福公船這個主題很感興趣,先後發佈了幾篇研究專著,在學界引發了很大轟動。於是就有人提出來,有沒有辦法可以找到這條船,把裡面的東西撈出來。」

  我一聽這個,心裡大跳。打撈沉船寶藏這事,並不稀奇。現在中國沿海底下的沉船,少說也有幾百條,好多南下貿易的宋船都沉在東南亞,裡面都是好東西,很多公司摩拳擦掌在搞這個開發。這條船裡面可是裝著十件柴瓷啊!這可不是南海沉船裡那些貿易瓷可比。若是真撈上來,絕對是超級國寶,恐怕全世界都會轟動。

  可是大海茫茫,憑著幾句語焉不詳的話,怎麼找福公號?就算有現代化的搜尋設備,恐怕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看著木戶加奈的表情,總覺得她似乎話還沒說完。

  果然,木戶加奈繼續道:「學界和商界對這個提議都很有興趣,有更多的人投入到研究中來,深入挖掘相關文獻,結果真的被他們發掘出一條……許君應該還記得吧?東北亞史地研究所的前身是東亞風土會。」

  「我怎麼可能忘。」我面色一冷。就是這個風土會搞出了《支那古董賬》,意圖有計劃、有步驟地掠奪中國文物。玉佛頭就是其中一個重要環節。戰後這個組織被取締,改組成了東北亞史地研究所。

  木戶加奈道:「在風土會殘留的檔案裡,學者們發現一份昭和六年的可行性報告。在這份報告裡,已經有人接觸到了《三官文書》,已經掌握了重要線索,建議政府派遣軍艦前往勘察打撈福公號云云。」

  我心算了一下。昭和六年,那正好是民國二十年,和佛頭案是同一時間。

  「那麼線索是什麼?」

  木戶加奈猶豫了一下,放緩了語速:「報告裡說,他們聯繫了一個叫樓胤凡的北平商人,在他手裡有當年許信留下來的福公號沉船位置記錄。在中國專家許一城的配合下,很快就會有收穫。建議帝國予以重視,派遣軍艦前往勘察云云。」

  許一城!我爺爺的名字果然又出現了。我暗暗心驚,有許一城這個名字在,這事一定大有深意。

  樓胤凡這名字我聽起來十分耳熟,再仔細一想,不正是慶豐樓事件裡的受害者嗎?劉一鳴他們親眼目睹許一城在慶豐樓當面逼死樓胤凡,討好日本人,這才對他徹底失望。

  那時玉佛頭事件已然爆發,沒過多久我爺爺便死了。如今看來,在我爺爺死前,似乎還跟日本人合作了一件柴瓷沉船的事,甚至還為此事逼死了一個人。別說當年的劉、黃、藥三人迷糊,就是現在的我,都忍不住嘀咕一句,我爺爺到底想做什麼?

  從木戶加奈的話裡判斷,這事應該沒成功。不然現在也不會再次要組織人去打撈。

  木戶加奈證實了我的猜測:「研究會找到的,也只是這一份報告而已。至於後續如何,則不得而知。政府方面也沒有任何官方派遣艦船的打撈記錄。我們推測,很可能當時這份報告並未引起重視,所以就被擱置了,塵封至今。」

  「誰寫的這份報告?木戶有三教授嗎?」

  「不,他不是這個專業的。報告的作者是一位叫泉田國夫的學者,他是研究瓷器的專家,也是著名收藏家。不過他在發出這份報告後不久,就神秘失蹤了,一直沒有下落。曾經有傳言,說他的提案受到上面冷遇,說大陸的寶貝都找不完,哪有空去撈海底的東西。泉田國夫一氣之下,自己出發去尋船了,不過這終究只是個傳言……」

  我摸摸下巴,這事聽起來,還真是撲朔迷離:「那麼您希望我做什麼呢?還是說,您單純只是想告訴我這件事?」

  木戶加奈挺直了胸膛,語氣誠懇:「我之所以會歸還玉佛頭,是因為希望它能回到中國。許君也曾經跟我說過,希望自己國家的東西,能留在自己國家。福公號的沉沒位置肯定是在公海,先到者得。希望許君能提醒五脈以及相關政府部門,引起重視,儘快著手開始準備。」

  我看著她的眼神,閃亮亮的沒有一絲作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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