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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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換了別人這麼說,我也許就信了。但對方是藥不然,這話就得反著聽了。 藥不然見我沉默不語,沖柳成絛抬了抬下巴。柳成絛冷哼一聲,讓龍王搬進一樣東西。這東西我們都熟,居然是尹銀匠在紹興用的那個工作臺。 尹鴻沒料到他們把它也搬過來了,快走兩步,用手去撫摸檯面的凹痕,有些激動。我看到在工作臺旁邊還搭著一卷黑褐色的牛皮,那是我爺爺轉贈藥慎行的海底針,也在這裡了。 柳成絛道:「尹老師,也不知道您什麼工具稱手,我就自作主張,從鋪子裡給您運來了。」尹鴻對此不置可否,輕輕摩挲著工作臺的每一個凹凸,仿佛一摸到它才有安全感。 他打了一個響指,龍王又搬進來一件瓷器。我一看見這東西,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這,又是一個青花人物蓋罐! 它的大小、形制,和我見過的「三顧茅廬」罐並無二致,只是紋飾不同。正中坐著一位戎裝大將,左手扶案,右手捋髯,不怒自威。旁邊一位軍士打起一個旗幌,上書「周亞夫」三字。還有一匹西域駿馬系在樹邊。除了這些主要造像,裝飾用的柳樹、卷草、祥雲、碎花等物,風格和其他二罐如出一轍。 看來這就是五罐中的第三件——「周亞夫屯兵細柳營」。不過比起「三顧茅廬」的儒雅之氣,這個罐子更顯得威嚴肅殺。 藥不然道:「汪先生別拘束,隨便看看。」聽了他的話,我走到罐前,用手摩挲了一陣。無論釉面手感還是青花色澤都極舒服,蘇料錫光也很清晰,是件大開門的真品。我蹲下身子去,湊近罐邊仔細端詳。果然,在周亞夫的手肘處,也有一道不易發現的白口。 這說明,「細柳營」罐子的釉囊衣同樣也被打開過,然後被封起。 柳成絛道:「尹老師,這次請您過來,主要目的就是希望您亮亮絕活,把這條白口重新開封,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 前面說了,釉囊衣的大小沒法藏實物,但適合留下文字信息。也就是說,就算之前有人開啟過,只要不故意損毀,信息說不定還留著。 尹鴻看看我,我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可以開。 他抱起「細柳營」來到工作臺前,輕輕擱下。他掃了一眼,說還缺乙炔噴燈和幾種原料。 這個作坊很大,儲存的物資很豐富。柳成絛一聲吩咐,十幾分鐘就備齊了。尹鴻略作處理,攤開海底針,對著瓷罐又一次施展出「飛橋登仙」。龍王在對面還架起了一個小攝像機,打算把這些錄下來。 尹鴻對這個並不介意。有些東西,就算你看一萬遍錄像,也是學不會的。我看過一個新聞,川劇變臉去美國訪問,美國人拿高速攝像機拍下來,一幀一幀分析,但沒用,眼睛看見手速也跟不上。 隨著幾聲清脆的瓷面敲擊聲,尹鴻正式開始了操作。一瞬間,那個威風八面的老藝人又回來了。 他的技法依然那麼流暢,手法眼花繚亂。一個人潛心一輩子,只鑽研一件事,就是這種完美境界。我雖未見過其他人,但估計藥慎行、尹念舊甚至尹田的水平,絕無尹鴻這麼高超。他們接觸的世界太龐雜了,想法太多,缺少尹鴻這個強迫症的至純至粹。 不光是我,就連柳成絛、藥不然和龍王都面露凜然。他們三個都是第一次見到,在這神乎其神的手法面前,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敬畏之心。「飛橋登仙」太漂亮了,不光是使用功能,視覺效果也極其漂亮,尹鴻雙手往復,飄逸如仙人。難怪當年尹田每次施展,京城王公貴族都相邀來看,這就是所謂「匠人之道」的極致了吧。 大約半小時後。尹鴻猛然停手,雙臂下垂,關掉噴燈,倒退三步,整個人疲憊不堪:「得了。」 藥不然帶頭,教室裡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連柳成絛都不輕不重地鼓了幾下。我忽然想起來,尹家似乎有祖訓,說施展「飛橋登仙」不可超過大衍之數,否則有詛咒加身。不知這是尹鴻第幾次施展了。 不過這時候大家的關注點不在他,而在細柳營的瓷罐。那瓷罐上的白口四周,已經被挖開了大大一片,露出裡面一層層細膩的胎質,好像一個人的腹部被劃開一個刀口再用牽引鉤拉開似的。 這個開口,不是簡單地刨開釉面,而是一層一層刮開,刮開好幾層外皮之後露出中間的胎體。你想,瓷罐本身就又薄又脆,要刮去一半,還不能漏不能透,難度得有多大?尹鴻跟我說過,這是「飛橋登仙」反向操作的一個用法,也是一門神技。這活只能焗瓷匠幹,他們常年給瓷上鑽研鉚釘,深悉瓷性,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按說瓷內胎應該是一片乳白色,碎瓷片的斷茬顏色。但在「細柳營」被刮開的瓷口裡,白質裡卻摻著一些黑線條。它們的排列很有規律,不像是胎土誤摻雜質,更似有意為之。 眾人看了一圈,不明其意。尹鴻說拿張紙來,要竹紙,最好是新昌的元書熟紙。新昌是紹興附近的一個縣,以竹紙而出名。柳成絛低聲詢問了幾句,說:「新昌紙沒有,長汀的玉扣紙行嗎?」尹鴻不滿地晃了晃大腦袋,說湊合吧,可以試試。 龍王很快捧來好幾張淡赭色的宣紙。尹鴻撕下一小條,隨手用我面前的茶碗濡濕,然後貼在瓷口裡面。海底針裡有一件平頭小鏟,尹鴻用它往紙上一抹,貼得非常平,沒有一絲翹起,多餘的紙邊全撕掉了。 這有點拓碑的意思了。過不多時,尹鴻雙手一掀,把紙扯下來,小心地保持著褶皺形狀,把它擱到工作臺上。 這個瓷口被層層刮開,邊緣部分有如一道凹凸不平的長坡。黑條散佈在高度不同的坡面。也就是說,這些黑色標記不是一個平面圖,是三維的,沒法直接用相機或紙拓下來。只有用紙把標記帶著曲度全複製下來,變成一個立體紙型,才能窺得全貌。 尹鴻之所以用元書熟竹紙,是因為它的紙質剛,曲折後會留下痕跡,用來寫字可能不如別的紙類,但做紙型最適合不過。 尹鴻歎道:「燒這瓷器的人,可真是個天才。如此精緻的釉囊衣,我都是第一次見到。」藥不然眼神一閃:「莫非,這是龍走紋?」尹鴻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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