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六一


  在這種光線條件下,柳成絛的白髮、白眉和沒有半點血色的白臉,看上去愈加妖異可怖,像是剛剛從棺槨裡爬起來的白無常似的。

  柳成絛緩緩走在前頭,引著我們兩個人進入小樓,直接上了三樓。說真的,這一路的氛圍跟恐怖片差不多。我和尹鴻對視一眼,不由自主地朝對方靠了靠。

  直到三樓的客房門打開,我才長舒一口氣。這裡的住宿條件還不錯,標準賓館配備,兩張床,總算是人間的味道。我還真怕一開門,正中擱著一具棺槨讓我睡進去呢。

  房間裡有電視,但沒有電話,牆壁特別白,不知誰拍死一隻吸飽了血的蚊子,在牆上留了一個特別瘮人的血手印。房間的牆壁上釘著一排包角木架,上面陳列著若干瓷器,有碗有瓶,造型各異,都是白瓷。不過一看就不是老物,不然也不會這麼隨意擺放在客房裡。

  「兩位好好休息,不要亂跑。這裡是山區,很容易出事的。」柳成絛叮囑了一句,轉身離開。

  我們倆坐了整整一天車,腰酸背疼,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上床倒頭就睡。這幾年經歷的事兒多了,我已經習慣在巨大的壓力下養精蓄銳,以備明日之戰。

  次日起床,周遭極其安靜,只偶爾有鳥鳴。一聳鼻子,可以聞到極新鮮的空氣味道。我從床上爬起來,站在三樓陽臺上往外一看,發現這附近的地形應了《醉翁亭記》開頭一句:「環滁皆山也」。山巒疊嶂,觸目皆綠,高高低低的山峰把這裡圍成一個小盆地,視野根本無法遠望。唯見天空碧藍一角,有絲絲縷縷的碎雲點綴其上。

  盆地的中心,就是這棟小樓。此時陽光斑斕,濃綠映襯,讓小樓昨夜的詭異風格蕩然無存,反而顯得生機勃勃,透出幾絲隱廬野趣。我記得一個導演朋友說過,拍電影最重要的其實是打光,同一個場景,打不同的光,風格迥異,誠哉斯言。

  這棟小樓一共三層,樓梯在正中,每層都向兩側延伸出去兩條走廊,每一側都有兩個長屋子,裡面很寬闊。唯獨我們住的第三層,都是小房間,一側三個。估計這樓從前是個鄉村學校,一、二層是教室,三層是教師宿舍和辦公室。

  小樓周圍還有不少農舍,分散在山坳或坡頂,大部分是磚屋,呈現出火紅色與黑釉顏色,頗為奇特。附近有田地,不過已荒廢很久。一條陡峭的山路曲曲彎彎地伸了出去,一頭紮進群山。我還看到一些瓷窯,正嫋嫋飄著黑煙。這些窯不算舊,樣式很有特點,拱圓身長,縱向看有點像葫蘆。二十多米高的窯囪高高豎起,外糊一層黃泥。這和時下流行的烤花爐、梭式窯不太一樣。

  我猜這裡應該是一個自然村,居民遷改之後搬到山外頭去了,老房子都荒在這裡。結果被細柳營看中,跑到這裡來建了一個造假基地。這個造假基地,比我在其他地方見到的都大。除去磚窯,我在遠處還看到許多相關設施,甚至有兩三個堆著瓷土、釉礦的堆料場。

  判斷一個作坊規模,一是看窯口,二是看堆料。小作坊隨做隨進,不存東西。若是有堆料場,就必然是有轉運需求,規模一定小不了。

  這裡跟河南一馬平川不一樣,山路崎嶇,一般不會有外人闖入。天高皇帝遠,手腳便可施展得痛快一些。細柳營的氣魄,果然不一樣。

  可這樣害的人,只怕更多。

  有人給我們送來早餐,五個饅頭,一盤鹹菜,兩個煮雞蛋,居然還有兩份小瓦罐排骨湯。我注意到,從三樓到二樓只有一個樓梯出口,一道柵欄鐵門給攔住了,上面掛了鎖頭,送飯的進出都得現開門。

  等於說我們只能在三樓活動,無法離開,變相被軟禁了。至於柳成絛,卻一直沒出現過。

  既然不讓出去,那就隨遇而安吧。我和尹銀匠就在屋子裡待著,看看電視,聊聊天。說來也怪,尹銀匠到了這裡,情緒反而平復了。大概是周圍沒人,又安靜,和他原來的生活環境差不多。

  這傢伙原來也不怎麼和外界接觸,流行話題一概不知,我只好跟他聊銀器手藝和焗瓷。他一說起這個就雙眼放光,話匣子停不下來。

  我趁送飯的人過來,問他們要幾件瓷器。這裡既然是造假工坊,這類東西肯定很多。過了一陣,看守咣當咣當抬來一筐,不過裡面殘次居多,估計都是燒窯淘汰下來的。尹鴻連說帶演示,讓我學到了不少瓷器知識。

  不過尹鴻拿起那些瓷器,敲了敲,總會面露困惑。

  這樣的日子一連過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柳成絛終於出現了,對我們說:「兩位,跟我來吧。」我們跟著他走到一樓的一間教室裡去。

  教室的牆壁上還依稀可見一些標語痕跡,黑板和木制講臺尚在。但講臺下的擺設、風格卻截然不同:地上鋪著猩紅地毯,正中一個烏木根雕大茶台,上頭茶器一應俱全,周圍錯落有致地擺著幾張雲墩和木椅,旁邊還豎著一扇檀木八扇屏風,屏風上綴著好多碎瓷片,排列成一片片風紋。

  旁邊一個小爐子,火焰騰騰,坐著一把黑黝黝的日本鐵壺。

  「汪先生,抱歉久候。你不是要和老闆談嗎?現在他的人剛剛趕到。」柳成絛說。

  我朝茶台那邊望過去,一個人正有條不紊地擦拭著茶碗,他一抬頭,那張熟悉的笑臉讓我心中一震——藥不然?

  這個變化,真是讓我始料未及。我一直以為柳成絛的老闆是老朝奉,可沒想到是藥不然。我看了一眼柳成絛,慢慢道:「柳先生你在開玩笑嗎?」

  柳成絛以為我嫌年輕,簡單解釋了一句:「這是大老闆派來的特使,可以全權代表他作出決斷。您盡可以放心。」我敏銳地從他的聲音裡捕捉到一絲不滿。

  「汪先生是吧?久仰久仰。我叫藥不然。」藥不然演技不錯,一點沒看出破綻,熱情地起身相迎,然後提起鐵壺,親手給我沏了杯熱茶,「這是新下來的黃山銀鉤,嘗嘗,嘗嘗。」

  我端著茶杯,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新下來的黃山銀鉤?他是在暗示這裡距離黃山不遠?婺源?祁門?還是歙縣?可我看他的神情,不像是想故意洩露給我消息,而且也沒有更詳細的暗示了。

  藥不然的意外出現,讓我的計劃產生了極大的變數,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因為我根本不知道這混蛋是敵是友。

  藥不然重新坐回去,眼神裡閃動著戲謔的光芒。似乎我的錯愕讓他挺開心,就像是一個損友的惡作劇。他一抬手:「汪先生,今天我在這兒,是代表我老闆來跟你談的。我聽大柳說了,您手裡掌握著西廂『焚香拜月』罐的秘密啊,想賣個好價錢?」

  「是。」我面無表情,盡可能少說話。

  「價錢好談,誰也不在乎這仨棗兒倆棗兒的,不過汪先生有顧慮,我們也有顧慮。您到底真知道假知道,我們沒法判斷。萬一咱們達成了協議,您手一攤,說逗你玩,這不耽誤大家工夫嘛。」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藥不然正經談事。他談起生意來,跟變了一個人似的。這番話敲山震虎,語帶威脅,又隱隱留出了口風。

  「那依藥先生你的意思,我還得證明一下自己?」

  藥不然笑了笑:「那倒也不急。大柳這回去紹興,其實是沖尹銀匠去的,您算是一個意外收穫。所以今天咱們先不談那些,把正事先辦了,後面怎麼弄可以慢慢談嘛,我們不是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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