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五五


  「你等著吧,小崽子,我叫龍王,早晚我弄死你。」他目露凶光,卻到底沒有伸手過來打人。反倒是尹鴻被他一瞪,腿軟了一下,差點從臺階上摔下來。

  我們走上假山,看到在閑雲亭裡,柳成絛正和莫許願說說笑笑,在他們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把宜興紫砂壺和四個精緻的粉彩茶碗,還有幾碟瓜子花生。

  我帶著笑意,從容踏入亭中。尹鴻本來不太情願,可被我一拽袖子,只好也邁步進去。莫許願轉頭看到是我們,興奮地叫道:「尹銀匠?許願?」

  她這一聲喊出來,我腦子一嗡,登時渾身冰涼。我忘了曾跟莫許願提過真名,當時只覺得是個略帶浪漫的小巧合,現在想想,純屬作死啊。

  柳成絛沒見過我,但一定知道「許願」的大名。被她這麼直接當場喊出來,我的一切後續計劃都將泡湯,這還沒出師呢就身先死了。

  果然,柳成絛的動作一滯,眼神裡疑竇大起。我心思電轉,哈哈一笑,對莫許願大聲道:「尹銀匠,莫許願,尹銀匠,莫許願,你這名字無論接在誰後頭,都有點意思啊——對了,你怎麼跑這裡來啦?」

  莫許願有些羞澀地看了眼柳成絛:「這不碰見了柳先生嘛。他也是來遊玩的,說跟尹銀匠很熟,還約在沈園吃晚飯。我是過來蹭飯的。」

  柳成絛眼神裡的疑慮這才消退了幾分。我暗叫僥倖,幸虧這姑娘名字和我一樣,總算蒙混過關。尹鴻沒我這麼好的演技,哭喪著臉勉強一笑,不再吭聲,額頭上卻全是汗水。

  我們坐在石桌對面。柳成絛殷勤地把茶杯斟滿,手勢優雅,姿態從容,頗有幾分舊社會大族公子的氣度。莫許願在一旁看了,又是雙眼閃亮。

  待得這一通弄完,柳成絛才慢條斯理道:「尹老師那一手絕活,晚輩非常欣賞。老一輩手工藝者的傳承,不能就這麼斷了,要不您開個價?」

  他言辭懇切,表情真誠,就好像下午撕破臉皮的惡鬥沒發生過似的。尹鴻膽怯地看了我一眼,我清清喉嚨:「尹老師的事,已全權授權給我處理了。」

  「哦?」柳成絛白眉一揚,「那閣下是什麼意見?」

  我瞥了一眼莫許願:「大人談話,小孩子就別摻和了吧?我們既然已經到這兒,她還是趕緊回家得了,家裡可是還有門禁呢。」

  我這麼說,一來是為了救她儘快脫險,二是生怕這姑娘在席上再喊出我名字來,可就全完了。定時炸彈,得早點排除。柳成絛還沒表態,莫許願卻不樂意了,氣呼呼說:「你這人怎麼這樣?我是柳先生請來的,又不是你許願的客人!幹嗎攆我走啊,我偏要在這待!」

  我暗叫不好,趕緊接了一句:「是,我是許了願,要請你吃一頓。今天太晚了,改日再吃不急嘛。」

  我心裡苦笑,這姑娘不知道我是在救她。她再這麼說下去,光是圓場就會活活把我累死。眼看著莫許願娥眉直豎,這時尹銀匠出乎意料地站起身來,用紹興話惡狠狠地罵了兩句。

  這話我聽不懂,但估計挺難聽的。只見莫許願氣得雙腮粉紅,雙眸噙淚,小嘴唇微微顫抖,真是給氣著了。她望向柳成絛,指望這位善解人意的大哥哥能說句話。

  可柳成絛卻穩穩坐在那,拈起茶碗啜了口香茗,沒發表評論。對他來說,只要我和尹銀匠在手裡,莫許願便沒什麼用處了。

  莫許願一看剛才還說笑的柳公子,居然對她的遭遇置若罔聞,不由得淚水滾滾。她咬住嘴唇,把那蓮竹頭飾從頭上揪下來,丟向尹銀匠,然後一跺腳,轉身噔噔噔跑下假山去,遠遠傳來嗚咽聲。

  莫許願一走,我的心裡稍微輕鬆了一點。柳成絛拿起紫砂壺,給我們倆一人重新斟了一杯。

  壺嘴一共點了三回。這叫玉鳳三點頭,是福建一帶招待貴賓才有的手法,但他倒茶時食指壓在拇指上,意思就完全變了,成了另外一個名目,叫作退避三舍。這是表示自己已退讓到了極限,再不會作任何讓步。用倒茶的方式表達,比直接說出口更委婉一些,不至於場面太僵。

  柳成絛這麼幹,是向我們表明了態度,這次他志在必得。

  面對他那張笑意盈盈的俊俏面孔,我湧出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柳成絛抬眉問道:「對了,下午雖然有一面之緣,可還沒請教閣下姓名。」

  「汪懷虛。」我用了在衛輝的化名。在柳成絛面前,我可不敢公開自己身份。

  「哦,汪先生。我聽蘭稽齋的人說,您去找尹銀匠,是為了學習一下焗瓷技法?」

  我沒有順著他的話頭說,談判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我直截了當道:「尹鴻先生現在全權委託我來處理這件事,我希望能和你們達成一個公平的合作。」

  「合作?」

  柳成絛笑了起來,似乎在聽一個很有趣的笑話:「這事可有點麻煩呢,您似乎沒有立場談合作吧?」他有意無意瞟了一眼假山下面,影影綽綽七八個手下,想動手隨時可以沖上來。

  我懶得繞圈子,輕輕吐出六個字:「青花人物五罐。」

  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擊在柳成絛的臉上,讓他那兩條妖裡妖氣的白眉猛然一抖。

  他知道我為焗瓷而來,也知道找尹銀匠可能跟「飛橋登仙」有關,可沒想到我居然連五罐都知道——這可是他們最重要也最隱秘的一個目的。

  我略帶緊張地盯著他的表情,把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手心和瓷面之間開始有汗水沁出。

  柳成絛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天哪,五罐您都知道?我之前真是小看您了。」

  「你以為我為什麼來找尹銀匠?為的不就是『飛橋登仙』這把鑰匙麼?」我繼續拋著重磅炸彈,把這條危險的鯊魚鉤著往前跑。果然,當柳成絛聽到我連「鑰匙」的事都知道時,臉色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

  這是一招險棋。我主動暴露出對五罐秘密的瞭解,等於是把自己置於一條極其危險的鋼絲之上,稍有不慎就有傾覆之禍。

  但是唯有這一條路,才能通向老朝奉的城堡。

  柳成絛目光變得危險起來,他又為我輕輕斟了一杯:「您要這把鑰匙做什麼?」

  「因為我手裡有五罐之一,『焚香拜月』罐。」我眯著眼睛一字一句說出來,整個亭子裡變得非常安靜。

  這是我深思熟慮了很久的結果。五罐之中,「鬼穀子下山」可以確定在老朝奉手裡。「三顧茅廬」已經被摔碎在杭州。剩下三件瓷器,至少有一件我確定不在老朝奉手裡——就是長春鄭家裡收藏的那件青花焚香拜月蓋罐。藥不然提過這件東西,說鄭家不知何時給賣出去了,至今下落不明。

  若要釣住柳成絛,最好就是透露出我有五罐其中一件。有這麼一件東西當誘餌,細柳營絕不會鬆口。

  柳成絛沉思片刻,問了一個問題:「哦?這罐子是什麼來歷?」

  古玩這東西,很講究傳承,你是從哪收購的,哪座墳裡刨出來的,都得交代清楚。國外很多博物館,你不說清楚來歷,人家根本不收。他既然這麼問,顯然是不大相信我會有五罐真品。青花人物罐子多了,光是衛輝就有大批鬼穀子下山的仿冒品。我說我手裡有,可怎麼證明是真品?

  我早預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呵呵一笑:「口說為虛,眼見為實。來歷什麼的不重要,不妨見見真章。」然後我從懷裡掏出一片碎瓷片,擱在石桌上。一看到這瓷片,柳成絛的臉終於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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