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五四


  我閉上眼睛,靠在長椅上思索了一陣。莫非……藥慎行最後一次離奇北上,就與這個瓷罐有關?他人沒回來,卻送回了本屬於許一城的海底針,這件事又是在玉佛頭案後不久。那麼我爺爺和五罐之間,是不是也有關係?

  最重要的是,老朝奉如此急切地派遣柳成絛,來紹興尋找「飛橋登仙」的傳人,說明他很看重五罐裡隱藏的秘密。他知道,如今整個中國只有尹鴻懂得這手絕活,他是打開這個秘密唯一的一把鑰匙。

  一點擊破,全域通明。一個一個碎片,被我逐漸拼了起來,在我面前的迷霧中點亮了一條明晰的小路,圖景越發清楚。藥不是說得對,只有自己挖掘出的線索,才真正值得信賴。老朝奉恐怕也沒想到,我會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寸寸地敲碎他的城牆,攻入他的城堡。

  接下來要做的事,很明白了。敵人急欲得到的,就是我必須極力阻撓的。只要我搶先一步控制了尹鴻,便能從極度劣勢中扳回一點。

  現在,終於到了扭轉戰局的節點,我要開始反攻了!

  我從尹鴻手中拿回碎片,從教堂長椅上霍然起身,渾身戰意凜然。尹鴻半靠在椅子上,疲憊不堪:「我知道的,都已經跟你說了,你可以走了吧?」

  「莫許願還在柳成絛的手裡,我不能讓更多無辜的人受牽連。你得幫我把她救出來。」

  「這跟我無關。」尹鴻斷然拒絕。

  我背著手,悠悠走到佈道台前,仰望十字架,轉頭對他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就算我現在走了,難道他們就會放過你?從他們踏入你店鋪的那一刻,你就註定沒有安寧日子,除非他們得逞,或者把他們擊敗。」

  「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裡……」尹鴻變了變臉色。

  我笑道:「要不要賭一賭?一刻鐘內,如果他們找到這間教堂,就算我贏,你得跟著我走;若是無人上門,算是你贏,我自己去救人。」

  尹鴻思索了半天,覺得贏面比較大,遂答應下來。我一扯他的袖子,躲入佈道台後。這裡的木台既高且寬,足夠我們兩個蹲下身子藏身其內,把厚絨布簾子一放,幾乎看不出來。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隨即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重重踏在木地板上。腳步聲在整個教堂轉了一圈,正要跳上聖餐桌時,另外一個驚恐的聲音傳來:「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那個聲音應該是這間教堂的神父。腳步聲立刻停住了,來人用兇惡的口氣問道:「剛才有人來過這裡沒有?」我分辨出他的聲音,應該是柳成絛的另外一個手下。神父氣憤地斥道:「這裡是聖潔之地,你們快離開,不然我報警了。」

  這時柳成絛的聲音響起,依然那麼文質彬彬:「請神父恕罪,我等只是來尋兩位朋友,有些急了。並非有意褻瀆。《馬太福音》有云: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還請見諒。」神父聽他引用了一句聖經,態度相對好了一些:「我並沒看到有人進來,就算有,你們也需去外面解決,莫在教堂胡鬧。」

  柳成絛聲音略提高了幾分:「若神父您看到尹銀匠,不妨轉告一聲,我們在沈園閑雲亭設宴款待,莫姑娘作陪,不要耽誤了時辰,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他也不多留,立刻轉身離去。神父向十字架祈禱了幾句,忽然發現自己的茶杯居然擺在長椅上。他有些莫名其妙,難道是自己老糊塗忘記放回準備室了?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也沒什麼異狀,搖搖頭,握著走了出去。

  我們兩個從佈道台裡鑽出來,我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確,你賭輸了。

  尹鴻說不出的沮喪,問我是怎麼知道他們會來的。我聳聳肩:「玩古董的人,眼力都非常尖。我一進屋就發現了,你廳裡掛著一個十字架,還有聖母像,無論是蘭稽齋老闆還是柳成絛,都不會忽略這個細節。剛才柳成絛站在八字橋頂,不為別的,是在憑高眺望,尋找附近的教堂尖頂——他若連這點都做不到,怎麼當老朝奉的尖刀?」

  尹鴻一聽,這才恍然大悟。我看看門口,忽然歎了口氣:「而且我懷疑,他早已經發現我們了。只是礙于有神父在,不便動手。」我指了指過道上的水漬,那是進門時濕衣服滴下來的痕跡。

  「他剛才那一番話,表面上是說給神父,其實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讓我們知道,莫許願在他們手裡,不去赴宴的話,恐怕她會有性命之虞。」

  尹鴻一聽,不住地唉聲歎氣。他不過是一個膽小的小市民,卻被我硬拖著要面對這麼可怕的敵人,實在是百般不情願。我一把抓住他的雙肩,聲色俱厲:「老尹,你們兩代人在紹興隱居堅守,我很欽佩,也不想打擾你的生活。但你懂得『飛橋登仙』的絕活,這就是懷璧其罪,敵人可不會體諒你的苦衷。現在戰爭已經開始了,你若不奮起反擊,就只能被他們吃下去連骨頭都不剩。」

  「可……可他們是誰呀?」

  「五脈的敵人,我爺爺許一城和你爺爺藥慎行的敵人。」我只能說到這裡,如果說是全國假古董幕後的總黑手老朝奉,恐怕尹銀匠早就嚇跑了。

  一提到藥慎行,尹鴻總算恢復了一點勇氣。

  「所以事到如今,你不能退縮,你得跟我聯手,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我拽著他往外走。對於這種脾性的人,與其跟他商量,不如霸氣地替他做主。

  「真的去沈園啊?」尹鴻膽怯地說。

  「是的,讓我領教一下細柳營的厲害。」我目光灼灼。

  如果要逃脫細柳營的追捕,我有很多辦法。哪怕是考慮到莫許願的安危,我也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是這樣太消極了,我希望能更積極一點。細柳營雖然危險,但卻是唯一能引導我通向老朝奉的線索。

  一直以來,我都是被老朝奉的人追著跑,現在也該輪到他們吃點苦頭了。

  紹興這個地方,最有名的除了魯迅故居之外,就要屬春波弄的沈園了。這裡本是南宋時一位沈姓富商的私家園林,最有名的事蹟,莫過於陸游和唐婉兒的愛情故事。當初陸游和表妹唐婉兒結婚,夫妻兩人情投意合,卻因母親反對而被迫離婚。十年之後,陸游遊歷沈園時又逢唐婉兒,兩人相顧無言,陸遊填了一首《釵頭鳳》以寄相思無奈,唐婉兒讀完憂鬱而終,臨終前同樣填了一首《釵頭鳳》唱和,成為千古淒情的代表之作。陸游七十多歲重游沈園,又寫了《沈園二首》,仍對當年念念不忘,成為畢生的一個心結。

  如今沈園已經過重新整修,改成了古跡公園對社會開放,市民遊客皆可入內遊覽。柳成絛選在這裡見面,未免太有恃無恐。我們兩個抵達園子的時候,已是日薄西山,遊客們三三兩兩地往外去,眼看就到了閉園時間。

  「要不還是報警吧……」尹鴻仍在猶豫,他縮手縮腳,簡直跟邁進地獄似的。

  我搖頭道:「沒用的,柳成絛從頭到尾,沒說過任何威脅的話。莫姑娘至今恐怕還蒙在鼓裡,不知自己身陷險境。叫警察過來,怎麼跟他們說呢?細柳營狡猾之處在于,平時他們會巧妙地踩在合法線上,讓你捉不到破綻,一旦他們覺得有必要出手,會毫不猶豫。」

  我雖然只跟細柳營接觸了一次,但那股盜墓的土腥味讓我能瞭解這些人的行事風格。

  我和尹鴻進了沈園,無心欣賞周圍精緻園林,直奔北苑而去。那裡有一個葫蘆池和一座太湖石的假山,是真正的宋代遺物。假山之上有一處仿古的閑雲亭,柳成絛就在那裡等著我們。

  在假山下面,有數個面色不善的壯漢看守。一看到我們來了,立刻聚攏過來,其中有一個傢伙,一米八幾的大個,肌肉在西裝下鼓鼓囊囊,他攔住我:「你下午弄傷的那個人,是我弟弟,他現在還在醫院。」

  「然後?」我冷冷地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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