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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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要求訂購的官帽椅這種坐具,對做工要求極精細。比如最流行的南官帽椅,造型像是宋代官員的襆頭,椅背的立柱和搭腦、扶手銜接處得做出軟圓角來,這非常考驗榫頭和榫窩的細節處理,木工行管這叫作「挖煙袋鍋」,一般是有經驗的老師傅來下鑿。 用樺木這種料,去做官帽椅,報廢率會高得驚人。即使勉強湊出兩百套,因為樺木易變形,一下雨搞不好就得毀掉幾套。 銷售員自然不願意觸這個霉頭,苦口婆心勸了半天。我堅決一定得用樺木不可,他不願意放棄這筆大生意,只好換了一個角度,說道:「您幹嗎非要用官帽椅呀,您看這搭腦朝兩邊伸出來這麼多,占地方,不好擺,不如換一種椅子吧!」 我有點不太情願,說還有什麼樣式的椅子,銷售員說了半天,從交椅、太師椅說到燈掛椅、扶手椅、玫瑰椅。我不耐煩地一拍巴掌:「眼見為實。我剛才在你們那個展示區轉了一圈,裡面好像有幾把椅子挺像樣的,要不我再去仔細看看,研究一下再定?」銷售員有點為難,說展示區裡都是古董,您要看樣式,我們這有產品目錄。 我搖搖頭,要看,就得看原汁原味的古董真品,不然買起來不放心。銷售員逼得沒辦法了,退了一步,說:「我現在帶您去看看?」我一撥弄腦袋,說我們剛才隔著繩子遠遠看過,看不出個所以然,得湊近了看才成。 銷售員趕緊拒絕,說這不合規矩,古董可不能隨便靠近。我把藥不是的現金全掏出來,故意亮在他面前:「訂金我可以現在下,但是必須得親眼去展示區確認樣式。您剛才說的那些細節,我不湊近了瞧,怎麼搞得明白。單位讓我採購這麼大筆物品,得認真負責不是?」 我又拈出幾張外匯券,表示可以當小費。銷售員內心掙扎了半天,一咬牙,湊近我耳邊:「現在人太多,肯定不成。要不等閉館以後,您晚點過來,我偷偷帶您過去瞅一眼。」 「好好!」我大喜過望,把那一遝外匯券遞給銷售員,然後又交了一筆訂金——反正不是我的錢,所以連價都沒還。銷售員見訂金交妥,徹底放下心來,跟我們約定了時間地點,然後又忙他的去了。 我們倆離開洽談區,藥不是打量了我一下:「你對木器懂得很多嘛,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也是青字門的。」我笑了笑:「我這只是效仿古人故智而已。」 這真不是謙虛,那些木器知識都不是什麼高深學問,文玩常識,玩古董的人都知道。 重要的是手法。 今天這手法,也是從一本書上看來的。曾經有個古董店老闆,想去謀奪某玉匠家的一件罕見三頭玉貔貅,可對方一直藏得嚴實,沒法確定。於是古董鋪老闆裝成有錢顧客,拿了一塊玉料,請玉匠為他加工貔貅。不過古董鋪老闆提出一個要求,說我想要的其實是一尊三頭玉貔貅,只可惜這物件已經失傳,誰也不知道該怎麼雕。玉匠一聽,好勝心起,主動拿出自家珍藏的那只三頭玉貔貅,說我家有收藏,就按這個形狀雕如何——這寶一露白,後面的事情就不必說了。 歸根到底,都是一個「貪」字。 我們離開展覽館,在西湖邊上找了家國營小店,泡上兩杯龍井,邊賞湖景邊探討著目前的狀況。不過藥不是顯然不喜歡喝茶,上好的龍井,他一飲而盡,一點不懂品味之道。 「這麼喝東西太沒效率,我不喜歡。」藥不是晃了晃杯子,又續了點熱水。 到底是誰指使王小毛來推罐,我們兩個都認為應該是老朝奉派的人。衛輝老徐的失手,肯定已經傳到老朝奉耳朵裡了。他大概意識到此事與五罐關係密切,特地派人過來將其銷毀。 越是如此,越說明這五罐與他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 不過我們也相信,老朝奉暫時還未發現我們的行蹤。我們昨天才決定今天來參觀,而收買王小毛的計劃,在這之前就開始了,兩者之間沒有因果關係。至於動手時間,開幕第一天人太多,容易驚動領導,所以我們在開幕第二天撞見這一幕,是個不算巧合的巧合。 討論了幾句,我們都覺得,王小毛那條線索,目前看來追查意義不大,還是集中精力在晚上的事情上。 「我建議你再仔細看一遍《玄瓷成鑒》。晚上我們即使成功靠近『三顧茅廬』人物罐,恐怕也待不了多久。你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調動一切知識去發掘它的秘密。」藥不是嚴肅地強調。 我「嗯」了一聲,低頭啜了口清茶,再徐徐吐出一口氣。我正在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找回在紫金山中拓碑的感覺。那不是天人合一的道境,亦不是本無一物的禪境,而是一種專注、專業的執著,極為純粹,不摻半點雜質。 我爺爺在《素鼎錄》裡描述過這種境界:「渾然忘我,不為外物所擾。身即為古,古即是身。」倘若我能達到這樣的境界,那麼讀起《玄瓷成鑒》,想必會更有效率吧。 說到這個,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藥不是曾經問過我的問題。 「哎,我說……如果我們抓到老朝奉,你打算怎麼辦?繩之以法,還是血親復仇?」 藥不是沉默半晌,把茶杯放下,誠實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就沒想過?」 「想過,可這種事不是算術題,沒有答案。自己解不出,可又能和誰商量呢?」 我愣怔了一下,隨即轉過頭去。西湖之上,波光粼粼。湖面的遊船和天上的白雲,此時都極遠極遠。我意識到,我們兩個都是非常孤獨的人。 到了晚上八點,我們按照約定來到了浙江展覽館後頭的一個運貨入口。這裡是走貨車的,所以有一個特別寬的卸貨平臺。附近堆放著各種雜物,幾乎沒有人。 銷售員從陰影裡走過來,神情略帶緊張:「我先說好啊,兩位必須緊跟著我,只能看,不能摸,不許發聲或亂走。看完就出來,絕對不許告訴其他人。」 我們連聲答應,銷售員給了我們兩個袖章,都是紅色的,上頭寫著「庫管」二字。他拉開門,我們尾隨而入。 和白天的人聲鼎沸相比,晚上的展覽館別有一番意味。喧囂散去,剩下的只有沉澱的氣韻。在暗淡的燈光下,這些古樸的家具安靜佇立,才顯露出真實的味道。仿佛白天只是一場演出,到了此時才是這些演員的本色。 這個展銷會要辦足一個星期,所以展示品不會那麼快移動。偌大的展廳裡,只有一些清潔人員在埋頭打掃,幾個庫管員手持記錄本,一件一件地檢查文物,看是否遺失或損壞。還有一些安保人員,在通道之間巡邏。不過看他們悠閒的神態,似乎並不覺得會發生什麼大事。 這可以理解,國人概念裡的珍貴文物,都是青銅器、玉器、瓷器、書畫之類的東西,這些椅子、凳子、桌子、櫃子、床榻什麼的,不就是家具嘛,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們在銷售員的帶領下,再度來到展示區的最核心部分。兩個安保分站左右,神色略顯疲憊。他們倆站一天了,要等庫管點完貨,才交接給夜班組。 銷售員神態自然地掀起隔離繩,讓我們跨過去。安保出於職責過來詢問,銷售員說這兩位庫管的老師來檢查一下家具狀況。安保看了眼我們的袖章,說不是檢查過了嗎,銷售員說這是交叉檢查,避免出問題。 安保「哦」了一聲,退回到原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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