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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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藥不是挺不高興,說我幫你解圍你還笑。我說那我請你吃冰棍吧,他說必須回請,一來二去,我倆就好上了。學校抓早戀,可從來沒逮著過我倆。藥不是天生一張好學生的面孔,每次來我們學校,都特能唬人,從家長到老師都以為他是來輔導功課的。」 高興咯咯笑了一陣,一臉懷念,隨即又搖搖頭:「哼,這傢伙別的都好,就是太剛愎自用,啥都自作主張。他要出國,我沒攔著,他說把我也帶出去,那我可不幹了。憑什麼非得靠你帶呀?我不成了傍家兒了嗎?好像離了男人,就什麼都幹不了似的——你要追姑娘,可別學他。」 我訕訕一笑,煙煙和我之間,可不存在這種問題。我忽然想起一個事:「藥不是為什麼不願意接藥家的衣缽?」 高興道:「他嫌古董這行暮氣沉沉,一半靠人脈,一半靠資歷。這傢伙心高氣傲,說要做那種靠努力和智慧就能有所成就的事。就因為這個,他跟家裡吵了好幾架,藥老爺子親自出馬都沒用,最後只能任他出去,轉而培養他弟弟藥不然。」 「藥不然你也認識?」 「很熟啊,小傢伙跟他哥不一樣,性格活絡,挺有文藝天賦的。他玩搖滾就是我帶入門的,可惜啊,最後還是被家裡拽回去了,沒逃掉。」高興吮了吮叉子尖,隨即正色道,「不過你別小看那傢伙。藥不是外冷內熱;而他弟弟正好相反,平時嘻嘻哈哈哈,對誰都挺熱情,可骨子裡卻保持著距離,旁人輕易看不透,連藥老爺子都不好把握……」 「背地裡不要說人壞話。」 一個聲音從我們旁邊飄過來,藥不是沉著臉站在那裡。原來他也起床來了餐廳。高興吐吐舌頭,低頭繼續吃她的煎蛋。我橫了他一眼:「昨晚睡得還挺好?」 藥不是眼皮一抖,知道我是在拿高興留宿的事涮他。他「哼」了一聲,說:「很好,一覺睡到天亮。」然後獨自坐去另外一張餐桌,拿起一片燕麥吐司,默默地往上抹黃油。 有他在,談話氛圍立刻蕩然無存,我和高興只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食物。高興三口兩口吃完,起身說我得趕緊回去了,修補油畫還挺費工夫的。藥不是點點頭,讓奔馳專車去送她。 高興離開之後,我清理完自己的早餐,挪動屁股坐到藥不是對面,問他接下來的計劃。 五個青花人物故事蓋罐,已知的有兩個。「鬼穀子下山」的真品在老朝奉手裡,那麼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搞清楚藥家收藏的「三顧茅廬」蓋罐,被誰給拿走了。 藥不是擱下刀叉:「這個交給我來查,畢竟是藥家的事兒。我不必露面,一樣有辦法查到。至於你,另外有一件任務。」 我對他這種上司口氣習以為常,歎了口氣:「你說吧。」 藥不是拿出一個小冊子,放到桌子上。我一看封面,上面是四個繁體字:玄瓷成鑒。 我爺爺許一城曾經留下過一本秘籍,叫做《素鼎錄》,集許家數代人金石玉器鑒定經驗之大成。藥家是玄字門,以瓷器為主,家裡也有一本類似的書,叫做《玄瓷成鑒》,內容差不多,也是藥家在瓷器方面獨到的見解。 「你……你從哪找出這東西的?」我有些驚訝。 「這只是影印本而已,不是原本。」 「廢話!我是問,你把它拿給我幹啥?」 藥不是推推眼鏡:「自然是要你研讀。接下來我們要追查的重點是青花罐,勝負的關鍵,就看瓷器的鑒定手段了。這些我不懂,又不能找家裡人幫忙,只能靠你了。」 「我的專業是金石玉器,不是瓷器啊。」 「不懂可以學,至少你比我基礎好,我是完全不懂。」藥不是一臉理所當然。 我滿臉苦笑:「你當我是天才兒童,看一遍就成專家了?」 《素鼎錄》也罷,《玄瓷成鑒》也罷,說是秘籍,其實和武俠小說裡的武功秘籍不是一回事。 鑒定古董,憑的是學問和經驗,秘籍這種東西意義不是很大。更何況,書中所載,只是前人的經驗,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很多技巧因此失效。現在的鑒定和偽造技術,已遠遠超出秘籍時代的想像。 比如說熱釋光技術,可以用來判斷器物存在時間;金相顯微鏡技術,可以看出器物內部的裂痕或分子結構。這些東西一出來,民國之前的七成鑒定和造假手法就廢掉了,不得不更新換代。 所以五脈對待老一輩秘籍的態度,紀念意義大於實用價值,不會刻意藏私,在小範圍內允許外人閱讀與翻拍。 我倒不忌諱偷看藥家秘籍,這不算什麼機密。但藥不是顯然指望我一讀秘籍,就成瓷器鑒定大師,這是純屬外行人的瞎想了。 藥不是放下吐司,慢條斯理道:「我知道這不太可能,但臨時抱抱佛腳,哪怕只提高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也值得我們去努力。對不對?」 他說話越來越像個討厭的老師,可是我想不出反駁的理由,只得無奈地答應。 藥不是交代了幾句,外出去調查了。我貓在賓館裡,開始翻閱這本《玄瓷成鑒》。 這書比《素鼎錄》要好懂,印刷排版都很舒服,一看就是精修過的版本。書前的序言是藥來的爺爺藥襄子寫的——這家人起名字的品位始終那麼奇特——大概意思是此書是鑒定瓷器之大要,藥家弟子需要先誠信正意,領悟去偽存真的祖訓,才有資格學習。 這本不是入門讀物,沒有從基礎講起,一開篇就是各種鑒定理論和實例,用的還是文言文。我花了大半天時間,草草翻了一遍,感覺沒有讀透。估計裡面有很多關節,只是點到為止,要有老師講解,才能說透徹。 至於能有多少東西進腦子,又有多少腦子能記住,真是不好說。我看得眼睛發疼,放下筆記,在屋子裡轉了幾圈,一不留神,穿著拖鞋的右腳「咣」的一下,踢到了一個櫃箱的邊角,疼得齜牙咧嘴。我趕緊坐回到沙發上,邊揉邊吸涼氣,嘴裡還罵道這什麼鬼箱子…… 嗯?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念頭,序言裡「藥襄子」這個名字有點眼熟。再仔細一想,似乎在《素鼎錄》裡也有提及。那本書是家傳絕學,我倒背如流,趕緊回想了一下,還真想起來了。 我爺爺許一城在談及青銅器皿的形制時,特意留了一筆,說玄字門有位前輩師叔藥襄子,把瓷器開片比為青銅紋隙,觀點讓人耳目一新,足見掌眼者不可偏重一門,要博采諸家之長云云。 嗯?感覺哪裡不對。 我又細琢磨了一下,才發現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藥襄子是藥來的爺爺,而許一城把他稱為玄門師叔。換句話說,許一城比藥來、劉一鳴、黃克武都高一輩。這樣推演下來,我父親許和平和藥、劉、黃三位同輩,那……那藥不然、藥不是還有煙煙,豈不是我的子侄輩了嗎? 這輩分可有點亂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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