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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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來倒不覺得遺憾,誰沒被打過眼呢?他感慨的是,鄭安國舍去全家性命,最後爭得的卻是一件贗品,真是十足諷刺。那麼,倘若這件東西是真的呢?那麼鄭安國的犧牲到底值還是不值?外人看來,當真是愚行、癡行,可鄭安國自己內心,未必會如是想,甚至郭行也未必是這麼想,說不定心底反倒羡慕鄭安國。癡迷一道,孰是孰非,實在難以評判。於是這件贗品,也留在了藥來身邊,以紀念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 第四個故事,是孔雀雙獅繡墩。 繡墩這東西,說白了就是個豎放的鼓形坐具,圓形,腹部大,上下小,移動起來方便,坐時上覆繡帕一塊,所以又稱「繡墩」,古代也叫「基台」或「荃蹄」。繡墩的質地什麼都有,木的、瓷的、竹的、雕漆的,種類很廣泛,不過一般以瓷墩最為貴重。 這個孔雀雙獅繡墩是青花瓜棱墩,上下各有一道弦紋,近墩面處是孔雀團紋,四周纏枝葡萄葉,墩面繪的是雙獅戲球紋,底下還有幾朵如意雲頭。做工很精緻,應該是明代隆慶年間的器物。可惜的是,墩邊磕掉了一塊,不夠完美。 這個繡墩本屬於一家叫謨問齋的古董鋪子,據說是鹿鐘麟闖宮那年,老闆趁亂從故宮里弄出來的。謨問齋老闆將其視若珍寶,平時深藏家中,等閒人見不到。只有接待貴客時,他才把它拿出來顯擺一下。 按謨問齋老闆的話說,這繡墩是隆慶年間進的宮,深居大內幾百年,伺候了明清兩朝十幾位皇上,裡面滿滿的全是龍氣。想要收購的人一直沒斷過,可老闆堅決不賣,放出話去,說哪怕窮得要賣孩子,這東西也不出手。 差不多是五六年前後,北京各個行業都開始搞公私合營,古董界也不能置身事外。五脈作為鑒古的定盤星,和政府配合,負責說服北京的這些個古董鋪老闆,把原有的鋪子合併成國營文物商店。有的老闆識時務,乖乖讓出了股份和收藏;有的老闆卻拒絕合作。像謨問齋老闆就堅決不肯,放言說誰敢動我的鋪子我跟誰拼命。 當時五脈負責這邊的人是藥來,他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反而被罵了回來。政府派駐的代表不樂意了,當時拍桌子說要嚴懲。藥來好說歹說,勉強勸住,然後連夜拍了一封電報,給謨問齋老闆的兒子。 老闆兒子早年去了延安,後在南方軍中任職。他接到電報,立刻請了個假趕回北京。謨問齋老闆本以為兒子來了,能給自己撐腰。沒料到他兒子一到,積極表態,很快就和藥來把合營的事給談定了,比其他鋪子還徹底。 謨問齋老闆大怒,抄起笤帚追著兒子揍。兒子不敢還手,只能躲。倆人在屋裡你追我趕,一不留神,「咣當」一聲把這個瓷繡墩給撞倒在地,邊上磕破了一塊。謨問齋老闆心疼得不行,當時捂著胸口就倒在地上。兒子不敢怠慢,趕緊送去醫院搶救。老爺子給搶救過來了,但身子也垮了,店裡的事情,只能讓兒子做主。 謨問齋公私合營那天,老闆非要從醫院出來,一屁股坐在鋪子前,屁股下就是這個掉了碴兒的孔雀雙獅繡墩。他大聲說:「這繡墩打來我家起,一直是當爺爺供著,從來捨不得坐。今天我就要坐個痛快,過一把皇帝的癮。」 他坐在這個繡墩上,一動不動,盯著人把鋪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搬走。最後大家把公私合營的牌匾掛上,鞭炮響完,兒子過來招呼老爺子起身,湊近一看,已經沒了呼吸,老爺子就這麼坐在繡墩上去了。他的右手垂下來,緊緊摳在繡墩的缺口處,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勁,要兩個小夥子才把手指頭掰開。 這個孔雀雙獅繡墩不在謨問齋的合營名錄裡,算是他們家的私有財產。可老闆兒子卻不敢要,他爹老吹噓這繡墩沾染皇氣,他要求上進,不願保留這些封建殘餘,索性賣給了藥來。辦完喪事之後,老闆兒子匆匆返回南方,沒過多久,家屬也被接過去,房子轉賣,從此這一家人再無任何消息。 對於謨問齋老闆,藥來一直有些歉疚。若他不把老闆兒子叫回來,是不是能保住他一條性命。當然,也可能會碰到一個更殘酷的結局。 聽藥不是講完這四個故事,都已經快半夜了。旁邊高興聽得發呆,我動了動酸疼的脖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百感交集。 藥不是道:「這四個故事,我爺爺只說給我聽。其他人或有耳聞,但唯獨我聽得最全。小時候的我聽不懂,如今回過頭,卻處處有著深意。」 這些故事裡,或是貪婪,或是癡纏,或是無情,或是無奈,明裡講的是四件器物,其實已跟掌眼鑒定關係不大,甚至和真假也都無關,說的全是人心。正所謂鑒古易,鑒人難。比起那些器物,這人心才是最耐琢磨的。 不過我有一個疑問,藥來這一輩子經歷過無數風雨,為何單單對這四件事耿耿於懷呢? 藥不是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我爺爺常說,這四事的主角都不是他,但偏偏是他掌握了那些人的命運。倘若其時他改換做法,那些人和這些器物,未必不是另外一個結局。所以這四件事裡,他都有一悔:悔事,悔人,悔過,悔心。」 聽到這裡,我心中一動,這不正是我那個小店的名字嗎? 我的小店叫作四悔齋,用的乃是我父親自殺前留下來的四個詞。如今居然在藥家子弟口中聽到,看來這「四悔」的來歷,恐怕比我想像中還要複雜。不知藥來和我父親許和平之間,還有什麼特別的瓜葛。 我本想好好琢磨一下,可腦子裡現在快成一鍋粥了。您想啊,我們一天從衛輝趕回來,兩次闖入藥家別院,還跑去圓明園一趟,中間沒停沒歇,疲憊不堪,這眼皮比後母戊方鼎還重。 這種狀況,實在不適合繼續思考。我比了個手勢,說今天差不多到這,咱們明天再說吧。 藥不是已經在旁邊給我開好了房間,我告別之後,昏昏沉沉回去屋裡,一頭栽在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一下子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可真香,溜溜兒到了八點多我才醒。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我去敲對門的門。門開了,高興穿著件淺藍條紋的燈芯絨睡衣探出頭來。我一愣,尷尬得趕緊打了個哈哈。反倒是高興大大方方說:「他還睡呢,咱倆先吃早飯去?」 沒過一會兒,高興換回昨天那套衣服,和我一起去了樓頂的旋轉餐廳。我們倆一人捧著一份早餐,對面而坐。我忽然很好奇:「你們倆性格差這麼多,怎麼認識的?」 高興拿叉子戳了一塊水果,邊吃邊說:「我跟他呀?特簡單,我高二那年暑假,騎自行車去香山寫生,正好遇見一個攔路搶劫的,藥不是正好路過——你是不是覺得接下來是英雄救美?哈哈哈,真不是。藥不是根本沒動手,他跟劫匪理論上了,說這裡距離最近的派出所就七百米,你搶完跑掉的速度多少多少,我跑去派出所報警的速度多少多少,民警騎摩托追過來的速度是多少多少,你根本沒機會逃掉,為了幾支畫筆付出勞改代價,成本太高,哇啦哇啦開了堂課。那劫匪估計聽煩了,罵了句神經病就走了。」 我忍不住笑了,這還真是藥不是的作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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