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一六


  剛放下電話,前臺就打進來,說有人來送東西。我下樓一看,是白天出勤的法醫。

  財帛動人心,有花花綠綠的美元開路,那位法醫回去之後加班加點,幾個小時就把照片給沖洗好了。我打開信封一看,十幾張照片,都很清楚,旁邊還有底片——這是我特別交代過的。

  我把法醫打發走,抱著資料上樓,敲了敲藥不是的房間門。

  藥不是打開門,見到我手裡的資料,眼前一亮。他讓我進來,也不言語,自己埋頭開始翻查這些照片。過了半晌,他猛然抬起頭,長長歎了口氣。

  我可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麼豐富的表情,有點頹然,有點憤怒,還帶了幾絲惶惑。這個舉動,表示他決定想要說點什麼了。

  「說吧,我聽著。」我穩穩坐在沙發上,等著聽他開口。

  藥不是的聲音略顯疲憊,他遞給我一張照片和一個放大鏡:「你看看這張照片上,鬼穀子的造型是否有特異之處?」

  我瞪大眼睛,用放大鏡看了半天,沒覺得哪不對。硬要說有問題的話,鬼穀子穿的是宋代衣服,馬車也是宋代的樣式——不過這根本不算什麼問題,古人也分什麼人,工匠沒什麼文化,習慣用自己最熟悉的事去描摹古人,犯一些歷史常識性錯誤太正常不過。

  你看《封神演義》背景是商周交替,裡面還冒出個陳塘關總兵李靖呢——那可是明朝的官職。侯寶林先生說過《關公戰秦瓊》,在古董界這樣的事太多了,算不得什麼破綻。

  藥不是指頭彈動,讓我再仔細看。我心想,這傢伙自己不懂瓷,他讓我注意的地方,肯定跟內行人的著眼點不同,於是我也換了一個思路,重新審視。

  既然是人物圖畫,上色時必然會涉及大塊深淺的問題。具體到這個罐子上,鬼穀子一襲散襟袍衫,上色要用深青,是整個構圖裡顏色最重的一個區域。其他如虎、豹的斑點,領路士兵衣著、騎士甲胄、蘇代等,還有樹幹花心等處,顏色都比鬼穀子淡一個色號。

  這樣別人一眼看過來,才會把鬼穀子當成整個圖的核心。繪畫技法上,這叫詳略得當、重點突出。

  我忽然發現,鬼穀子穿的那件衣服的袖子上,似乎有一處白口,狹長細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就好像鬼穀子穿的是一件棉襖,被劃開了一個口,露出裡面的棉花來。

  我趕緊拿起其他幾個罐子的照片,發現每一個罐子上,在這個位置都有一個白口。我手裡沒實物,從照片上看,白口邊緣略顯圓滑,顯然凹痕在胎體進窯前就有,不是燒出成品再刮出來的。

  換句話說,這肯定不是無意過失,而是在批量生產時故意這麼做的,每個罐子都嚴格遵循一個固定的標準。

  這算是個破綻吧,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假的呀,我們已經知道了。

  藥不是說道:「這十來件鬼穀子下山罐自然是假的,但從這個統一的白口可以判斷,他們一定有個模仿的原本,一件標準器!」

  他這一句話提醒我了,假文物從來不是獨立存在的,它的形制一定是源自於某一件真品。所以古董行當有句俗話,叫作萬假歸真。一萬件假貨,追根溯源,其來源總是一件真貨。現在文物專業有個術語,叫作標準器,意思是以一件確鑿無疑的真品作為該時代同類物品的標準,再有別的東西出土,就拿這個標準器去衡量真偽。

  顯然,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存在著一個真正的鬼穀子下山人物罐,那個罐上的鬼穀子袖口開裂,有一道白口,所以這些模仿品在仿製時,原樣也給學來了。

  好吧,我們可以確認,老朝奉手裡有一件真的青花人物罐,然後呢?

  我還是不明白,這件發現的意義在哪?

  藥不是緩緩抬起頭,棱角分明的面部顯出幾分僵硬。他的身子不自覺地朝前傾去,顯露出一點點不安。過了許久,他的聲音才一截一截地擠出來,好似板結了的牙膏。

  「在我們藥家,也有這麼一個青花人物大罐,是家藏珍品之一。我爺爺藥來非常喜歡,甚至把它擺在臥室裡頭當魚缸,好隨時能看見。藥家人都知道,那是老爺子的命根子。」

  「和這個一樣?」我呼吸一緊。

  「不,不是鬼穀子下山,而是另外一個人物故事圖案——劉玄德三顧茅廬。」

  「嗨,那又怎樣?」

  「我從小就見過那個人物罐,經常圍著它玩,還想去撈裡面養的金魚。有一次我搬了個板凳,把身子探進去,一沒留神,差點把罐子撲倒,幸虧被我爺爺及時扶住才沒碎。不過他沒告訴我爹,反而拉著我的手,給我講了一個三顧茅廬的故事。從那以後,我沒事就故意往罐子旁湊,我爺爺一看,就知道是我又想聽故事了,會隨手拿起一件收藏品,給我講一個小故事。」

  藥不是說起這些話時,臉上泛起幸福的光芒,可稍現即逝。

  「可惜我對古董不感興趣,也不想接家裡的衣缽,大學時就出國了,一直不肯回來。我爺爺一片苦心落空,這才轉而去培養藥不然。」

  藥不是說到這裡,搖搖頭,說回了正題:「我對那個罐子太熟悉了,到現在都忘不了。就在諸葛亮的袖口處,也有這麼一個白口。」

  「一模一樣?」我連忙追問。這可是個相當關鍵的發現。

  藥不是按住太陽穴,額頭青筋浮現,似乎頭疼得厲害:「太具體的細節我不記得了,但肯定有那麼一道痕跡。我還問過我爺爺,是不是別人給刮的。我爺爺只是呵呵一笑,說不是,但也沒解釋。」

  我能理解他此時的心情。這個發現雖然意味不明,但裡外都透著藥家不清白,他們和老朝奉之間的關係撲朔迷離。如果繼續往下深挖,很可能先把自己家人也牽扯進來。

  打假打來打去,打到自己家身上,這確實是個非常尷尬的處境。

  「今天太晚了,明天咱們倆再商量吧。」我寬慰道。

  「不行,這事得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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