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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二章 油畫中的線索

  鬼穀子下山,是這樣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出自元代評話《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後集》:齊國和燕國交戰,齊國用孫臏領軍,一路勢如破竹,把燕將樂毅打得丟盔棄甲。樂毅沒奈何,請來老師黃伯楊助陣,把孫臏困在陣中。東齊大夫蘇代親赴雲夢山,求孫臏的老師鬼穀子出手相助。鬼穀子這才駕車下山,前去搭救自家學生。

  以歷史典故為紋飾,這在元之前的瓷器裝飾上並不多見。元代的評話雜劇在民間特別流行,許多歷史人物開始深入人心,這類創作也多了起來。

  我從前聽藥不然說過,人物故事的紋飾,是瓷器紋飾中最難畫的一種。諸如八寶紋、團鶴紋、並蒂蓮、蟠躪螭什麼的花紋,都有固定範式,不需要動太多腦子。即使是二老賞月、五子登科、嬰戲百子之類的人物紋,也有套路可循。而歷史故事一個就是一個,文王訪賢是一個佈局,三顧茅廬是另外一個佈局,彼此之間絕無重複。考驗畫師的,是對人物與器物的細節把握,以及整體構圖能力,甚至還有想像力。

  更難的是,這不是紙上作業,而是繪在瓷器上。青花瓷屬於釉下彩,一個沒處理好,偏出幾下釉滴,或者哪裡施釉過厚燒制變形,可能整個故事圖就都被破壞掉了。

  所以能流傳到現在的人物圖罐,個個都是精品,操作得當的話,價格上十萬不在話下。老徐一口氣做了這麼多贗品,看來所圖非小。

  我在瓷器鑒賞這塊,也就是一個入門級的水準。這十來件鬼穀子下山人物圖罐,在我看來,破綻不是很明顯,單獨拿出來讓我看,分辨出真偽的可能性大概只有一半一半——跟瞎蒙差不多。

  藥不是雖說是玄字門出身,可他沒在這個行當裡混過,專業知識恐怕比我還不如。

  那麼他如此眉頭緊鎖,想必是另外有原因。

  我推了一把藥不是:「到底怎麼回事?」藥不是沒回答,捏著下巴,雙眼一直盯著這一排青花大罐,仿佛視線被牢牢粘在上頭似的。約莫過了一兩分鐘,他走到其中一個大罐前,伸手去摸,然後轉到罐後,去看另外一側,很快又轉了回來,蹲下身子,近距離去觀察。

  不知道他底細的,還以為是位資深專家呢。

  警察過來幾次,催促說這裡也馬上會被封鎖,無關人員得趕緊離開。

  藥不是站起身來,臉色陰沉得像浸了一盆硝鏹水。他說這附近有相機沒有,我說這種情況也會有法醫在場,他們一般都會帶著相機。然後我跑出去找康主任,在他的斡旋下,借到了一部相機。

  藥不是端起相機,哢嚓哢嚓對著這十來個瓶子一通猛拍,然後把相機還給我,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美金:「單獨交給那個法醫,讓他沖洗出來直接送到我們兩個手裡,不許留底,不能給別人看。」

  我覺得自己成了他的跟班,不過看他一臉嚴峻的樣子,應該是有重大發現,只好先依言行事。

  交代完法醫,我們在這個工廠就沒別的事了。幫警察錄完口供,我們兩個回到賓館。康主任鞍前馬後,格外殷勤。一半是擔心我把他牽扯到綁架案裡來,一半是害怕藥不是撤資,領導那頭不好交代。我和藥不是沒有明確表態,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他。

  藥不是明顯心事重重,回賓館後不再跟我侃侃而談,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停地打電話。我雖然心懷疑慮,但也沒別的辦法。

  我跟藥不是根本不熟,兩個人完全是因為仇恨才結成了同盟。這傢伙其實頗有點像劉一鳴,說一藏十,不打算告訴你的,怎麼逼問也沒用;打算告訴你的,你捂他的嘴都捂不住。我索性不去多想,沖了個熱水澡,給煙煙打了個電話,問她爺爺病情如何。

  煙煙說黃克武身體恢復得還不錯,老爺子常年習武,底子好,現在可以下床走路了。她問我在幹嗎,我猶豫了一下,說正在外出幫別人拍文物紀錄片。

  煙煙沒懷疑,叮囑了幾句,讓我注意安全。我問煙煙,黃老爺子有沒有吐露過什麼消息。煙煙在那邊沉默了一下,說:「你還惦記著老朝奉的事吧?」

  女人的直覺就是靈。我笑了笑,說這是大仇,怎麼可能會忘了,不過現在我就一個人,能做的事情也有限。

  煙煙說:「我已經聽說了,你在聚會上找他們幫忙,結果沒人理睬,都讓那個小藥瓶給嚇唬住了。家裡這些人哪,我太瞭解,欺軟怕硬,唯利是圖,別指望他們為了一個早已死去的人去觸動一條現實利益鏈。」

  「五脈變了。」我輕輕感歎一句。

  「不,五脈一直沒變。」煙煙說,「我爺爺最近給我講了一個許一城的故事,你要聽嗎?」

  我一聽是我爺爺的故事,心頭一緊。

  煙煙講的那個故事,發生在民國。當時張作霖即將敗退離京,一個叫吳閻王的警察把五脈的人拘在屋子裡,強令他們給贗品掌眼,以便賣給京城豪商。這是砸招牌的事,五脈中人誰也不願去,互相推諉,最後還是許一城主動請纓,這才得以平安渡過危機。

  「按我爺爺的話說,民國時候的五脈,也是這副德行。這麼多年,鵪鶉性子從來沒變過。」煙煙模仿著黃克武的口氣評論道。

  這故事聽得我心潮澎湃,這才是我心目中的爺爺啊!那個敢作敢為、勇於任事的許一城!

  不過我轉念一想,黃克武本來對許一城態度最為激烈,後來平冤昭雪後,他的態度才有所改觀,但絕口不提之前的事情——怎麼現在他突然轉性了?而且還充滿了讚賞和羡慕口氣。

  黃克武那會兒大概十七八歲吧,還是個半大孩子,正是最有英雄崇拜情結的年紀。他可能是出於晚輩對前輩的天然崇敬和憧憬,才……嗯?不對!

  我抓緊話筒:「煙煙,怎麼你爺爺管我爺爺叫許叔呢?他們不應該是同輩嗎?」

  煙煙那邊的聲音一下子慌亂起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大概是他記錯了吧。年紀大了,口齒肯定會有問題……」說到這裡,她話鋒一轉,「醫生說我們再休息半個月,就能坐飛機回北京了。你可不要擅自行動,有什麼事等我回去再說。就算五脈一個人都不願意幫,我也會站在你這邊。」

  我有那麼一瞬間的衝動,真想把我和藥不是的計劃告訴她。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藥不是那冷冷的表情,還是生生忍住了。

  還是先有個眉目再說吧,我這樣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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