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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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怒喝,藥來打了一個激靈。這聲音太熟悉了,每次他爹要找他麻煩,都是這麼怒氣衝衝地吼上一嗓子。 「藥來!」 又是一聲。藥來渾身發抖著走出人群,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爹被警察死死抓住肩膀,雙手反銬在背後,今天為了接任族長而特意梳理的頭髮,現在完全亂掉了,狼狽不堪。藥來喊了一聲「爹」,再也抑制不住,大哭起來。 「不許哭!」藥慎行訓斥道,藥來一下子刹住淚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藥慎行臉色慘然,情緒卻已經恢復平靜,他對藥來道:「我走以後,你要替我做一件事。」藥來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什麼意思。藥慎行緩緩轉過頭去,看向仍舊在角落發呆的許一城,又轉回來,「我要你一會兒替我參加投爐問香,不必藏著掖著,我要你拿一枚白香丸,投進去。」 他這一句話說得非常大聲,整個院子裡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默頹然坐回到五德椅上,藥慎行的用意,他一下子就聽明白了。這次東陵的事情太大,別說藥慎行,就連五脈都有可能要折進去。藥慎行只能毅然放棄五脈族長的角逐,和五脈割裂開來。這樣一來,他所作所為,皆是個人行為,所承受的駡名,不會連累五脈。 白色香丸,代表的是五脈中的白字門,也就是許家——而許家只有許一城一個人。藥慎行很討厭許一城,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後者的實力。如果自己不在了,唯一能把五脈帶出困境的人,只能是許一城。他要求藥來不藏著,公開投,實際上就是在告訴其他成員,自己會把五脈託付給誰。 藥慎行平時為人處世格局略小,但在這關鍵時刻,他卻毫不含糊地做出了選擇。無論藥慎行做錯了什麼,他凡事以五脈存續為最優先,這一點始終不曾變過。 「慎行,你啊……」沈默喃喃道。藥慎行雙目通紅,滿噙淚水。他咕咚一聲跪在地上,背著雙手沖沈默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都出血了。藥來蹲坐在地上,旁若無人地號啕大哭起來。劉一鳴和黃克武怕他哭得太厲害,一左一右趕緊給攙走了。 沈默把視線投向許一城。他記得許一城跟吳郁文關係不錯,如果能站出來說兩句,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許一城注意到了這目光的壓力,終於歎了口氣,站到了門口的位置。 「吳隊長,這件事真的不能通融了嗎?」他問。 吳郁文眉頭一皺道:「許先生,您別讓我為難了。東陵案子有多大,這您比我清楚。這件案子,蔣主席、閻長官聯合下了命令要嚴辦,誰也沒法徇私。」 許一城沒辦法,只得請求再跟他說句話。吳郁文不好得罪他,只得命令警察們稍微退開幾步,說你只能講一句。 許一城躊躇著不知如何開口。藥慎行卻率先說道:「你別誤會,我還是很討厭你,我只是別無選擇。」 「你也別誤會。我一點也不想做這個族長,我希望是做一個考古學者。」許一城神色平靜。 藥慎行大吼:「沈老爺子現在老了,現在能撐起這個家的,只有你而已!這是你的責任,你不能逃避!」 「我知道。」許一城淡淡回答。 這個答案讓藥慎行很不滿意,他惱怒地吐出氣來,還想要多說幾句,可是時間已經不夠了。警察推著他往外走,藥慎行只能向許一城投去一個憂慮的眼神,就像是被人奪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在一片哭喊聲中,吳郁文把藥慎行帶走了,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道這局面該如何收拾。沈默勉強打起精神,藥慎行走了,可五脈不能散,他強忍悲痛,宣佈投爐問香繼續開始。 藥來擦擦眼淚,步履蹣跚地走到桌前,抓起一枚白色香丸,投入爐子。其他有資格投票的人,依序上前,無一例外都拈了白色香丸,整個投爐問香很快就結束了,結果毫無懸念。 「我宣佈,下一任五脈族長是,許家,許一城。」沈默用盡力氣喊出聲來,隨即將香爐點燃。嫋嫋的香氣飄起,勾畫出奇妙的形狀。若是平常,這時該是鞭炮齊鳴,賓客道賀的熱鬧場面。可此時下面的人,各自帶著心事,還沒從剛才的變故裡恢復過來,整個院子裡一片尷尬的安靜。黃克武用力拍了拍劉一鳴的肩膀,說這回你可高興了。劉一鳴卻面色沉重,鏡片後的那對目光,絲毫不見夙願得償的喜悅。在他們身後,藥來望著香氣的走向,一聲不吭,任憑淚水流過臉頰。 沈默親自把五德椅搬過來,請新族長上坐,把博山爐鑰匙顫巍巍地遞過去。許一城接過鑰匙,卻不坐下,而是朝下面一抱拳:「多謝諸位長輩厚愛,可一城如今尚有要事在身,暫時不能接任。」 下面的人一陣譁然,今天五脈是怎麼了?五脈這一輩最傑出的兩個人,一個被抓,一個當選了卻不願意接手。難道五脈真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了? 一日之內,太多變故,沈默疲憊不堪,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如此衰老。沈默鼓起最後的力氣,走到許一城面前,沉痛地說道:「一城,你對當年被逐出五脈,仍有心結?對於我之前袖手旁觀,仍有不滿?老夫可以一力承擔,但你不可甩手不管呐……」 說完以後,沈默腳下一軟,竟要跪在他面前。嚇得許一城連忙把沈默攙扶起來,自己跪了下去:「一城絕無怨恨,真的是有要事在身。」 「什麼事,比咱們五脈還重要?」 許一城抬起頭,眼神凜然:「武則天乾陵即將被盜,我絕不能讓它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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