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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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覺得有些奇怪,不過也沒多想。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順利把新一任族長選出了,其他都可以放一放。許一城這麼退開,讓沈默反而松了一口氣。 很快,正屋裡一座瑞士自鳴鐘鐺鐺地發出聲音。藥慎行走到沈默身邊,問是否可以開席,沈默點點頭。於是司儀招呼,賓客們紛紛落座,壽典開始。 五脈的壽典跟尋常人家沒什麼不同。先是把五脈祖先的神主牌位請在神案之上,沈默親手點上香燭,燃放一掛紅衣鞭炮,然後率領五脈幾位家主拜祭。祭祀既了,沈默坐回到五德椅上,晚輩依次磕頭祝賀,賓客進獻賀禮。 等到這一套流程結束,所有人落座。司儀高聲喊道:「請神爐。」五脈人和其他賓客紛紛露出興奮神色,飯菜也不吃了,都抻著脖子朝神案那邊看。很快兩個五脈弟子從後頭轉出來,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大木匣子。匣子是檀木製成,四角皆鑲嵌著蓮花銀邊,正中一把雙鶴交頸銅鎖。木匣子擱在沈默面前,兩人退下。 沈默離開椅子,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顫巍巍地把鎖打開,從匣子裡拿出一具香爐。爐子一拿出來,周圍賓客不由得發出一陣驚歎。 這香爐通體銅制,光澤幽邃,冥冥中透著一絲玄妙,一望便知是上古青銅。爐蓋是一座尖頂山峰形狀,其上鏤成蒲葉花紋,與爐身相接。爐身之上雕有海上仙山圖紋與飛禽走獸等物,再往下的爐座鑄成一條虯龍的樣子,龍軀蜿蜒,身帶祥雲,龍首昂揚向上,卻被一個鬚髮皆長的力士推開。這力士一手制龍,一手托起爐蓋山峰,似有霸王舉鼎之勢。 這是傳說中五脈收藏的家寶之一——漢伏龍博山爐。 所謂「博山」,乃是漢代傳說中的三座仙山之一,其他兩座是蓬萊、瀛洲。漢代香爐多喜歡用此山為名號。不過這個香爐是五脈珍藏,價值自然不是尋常漢香爐可以比。不必細細考究其特色何在,甫一端出來,那力士降龍舉山的滔天雄心就撲面而來,頓時震懾全場。 這博山爐平日被收藏在木匣之中,鑰匙由族長親自掌管,從不外露。只有在今天這樣族長新老交替的大日子裡,才會露出崢嶸。別說外人,就連五脈中人,一輩子能看到這爐子的機會都不多。 五脈一共五家,為了避免同姓把持族長之位太久,族長人選是通過五姓公投,由族中宿老投票選出。哪怕沈默和其他所有人都屬意藥慎行,但也不能直接指定,老規矩不能變,形式上還是要通過選舉出來。 而選舉的辦法,就是通過這個伏龍博山爐。 在神案之後,已經早早擺好了五碟香丸,分別是紅、青、黃、黑、白,代表了五脈各一支。每個有資格投票的五脈成員,要依次走到神案背後,選擇一丸,投入博山爐中。最後由老族長清點,色多者,那一脈的候選人即成為新一任族長——這就叫作「投爐問香」。 選舉結束後,香爐還要燃起火來,把投在裡面的香丸焚化成香,以免家族生隙。在香氣繚繞之中,新舊交接鑰匙,新族長把博山爐重新鎖回匣子,禮成。 沈默鄭重其事地把這個香爐擱到神案上,轉身對在場所有人說了幾句話,無非是我年紀已大,難以繼續掌管五脈,因此讓位於賢,希望有志者站上前來。 院內的五脈中人沉默了一小會兒,藥慎行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其他幾支也分別派出人選,不過這些人無論技藝還是人望都比藥慎行差很多,一看就知道是充數的。最後站在博山爐前的一共有四人,藥家、顧家、黃家和劉家各有一人,只有許家沒有。許家單傳,如今只有許一城一人。他雖然到場,卻在角落裡發呆,一點也沒有角逐的意思。 沈默心中踏實了,如果許一城這時候站出來說要參選,他還真沒理由反對。他看了一眼藥慎行,抬起手中拐杖,準備宣佈投爐問香開始。 可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賓客們紛紛轉頭去看,看見吳郁文帶著十來個警察氣勢洶洶地沖進來。吳郁文的惡名,五脈的人都領教過。此時看見他突然出現,一個個全像是看見蛇的耗子一樣,縮著腦袋大氣不敢出一聲。 沈默心裡一突,面上強作鎮定,迎了上去。吳郁文沖他一拱手:「今天老爺子壽辰,本該備下壽禮,不過我今天是來公幹的,有得罪之處,容後補過。」 警察廳的偵緝處長公幹,那和夜貓子進宅一樣,無事不來。一定是之前東陵的事情鬧大了,得罪了人吧?沈默把眼睛往角落的許一城那看,吳郁文笑道:「您甭看了,跟許先生沒關係。我要抓的是他。」 他一伸手,手指直直指向藥慎行。 這一下子,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雖然還沒經過投爐問香,但藥慎行是下一代族長,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吳郁文突然跑過來說要找他,到底是為什麼? 沈默強抑怒火:「吳隊長,能否看在老夫薄面,權且等壽宴過後再議?」吳郁文毫不客氣地打斷:「對不起,不是兄弟我不給你這面子,公事公辦,職責所在。」 「捉人拿贓,請問慎行犯了什麼罪,要讓一位偵緝處長親自拿人?」 吳郁文也不回答,一把將沈默推開,走到藥慎行面前,一亮逮捕令:「藥慎行,警察廳認為你與東陵盜墓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吧。」 吳郁文聲音不大,可足以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到。東陵大案,整個北京都傳得沸沸揚揚,大家只知道這跟孫殿英有關,可沒想到五脈居然也牽涉其中。再一細想,五脈是鑒古的名家,由他們替孫殿英去賣慈禧墓的寶貝,實在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一想到一貫崖岸自高的明眼梅花,居然背地裡在做這樣的勾當,大家看向五脈的眼神都變了。 盜墓這種事,雖然大家都在幹,但拿到明面兒上來承認,那卻是另外一回事。 藥慎行聽到勃然大怒:「我不跟你們走,你們在這兒說清楚,我什麼時候替孫殿英銷贓了?」吳郁文冷笑道:「譚溫江都招了,說他早跟你聯繫過。一旦東陵的明器拿出來,就通過你的手折換現錢。南城教子胡同的十二軍辦事處,你去過沒有?」 藥慎行的怒氣霎時凝固住了,他動了動嘴,卻說不出話來。在周圍一干人眼中,這就是被說中了要害。沈默轉過臉來,問藥慎行:「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我沒賣過。」藥慎行有些慌亂,「我只是去那裡跟譚溫江談過一次,他們說有一批古董,想要出手……」 「那就是確有其事嘍?你怎麼不跟我說?」沈默的手氣得直抖。 藥慎行道:「當時我只以為是普通明器,就沒跟您說……這行市眼看就蕭條下去,我也是為了五脈的今後著想啊!」 「糊塗!」沈默呵斥道。他知道自從北京改北平以後,藥慎行一直在為五脈尋求新的生財之道。之前和日本人談買賣古董的事,好歹算是合法生意,這跟盜墓的孫殿英偷偷接觸,那名聲可就全臭了。哪怕你一件沒賣,都得被老百姓罵得狗血淋頭。 藥慎行心裡很冤枉,他去找譚溫江談的時候,以為是普通明器交易,孫殿英還沒開始盜墓呢——可沒人會關心這個,大家只看到五脈和盜墓的孫殿英勾結。有心人只需要稍稍一推,就能敲釘轉腳,把藥慎行坐實成孫殿英的同黨,五脈也會隨之聲名狼藉。五脈活的就是個名聲,名聲若是沒了,那也就完了。 藥慎行沒想到,自己只拜訪了一次,警察廳居然都能查到。更沒想到,這一次普通談生意,會把五脈推到絕境。他的臉色開始變得慘白,身子微微搖擺。 吳郁文等得不耐煩了:「你們有什麼話,咱們回警察廳可以慢慢說。銬走!」幾個警察沖上來,把藥慎行按住,哢嚓一聲把一副精鋼手銬給他戴上。沈默氣得倒退幾步,幾乎站立不住;藥慎行媳婦一見相公被抓走了,「嗷」地一嗓子,放聲大哭。旁邊一個小娃娃也嚇得大哭。其他五脈的人,嚇得直往後躲。這一下子現場頓時大亂,哭鬧聲、叫喊聲、勸說聲、呵斥聲一起爆炸,壽宴喜慶的氣氛蕩然無存。 藥慎行還在掙扎,試圖反抗。吳郁文冷笑道:「你別著急,這次五脈勾結孫殿英的大案,上頭說要從嚴從重,要抓的人多了,你在裡頭不會寂寞的。」藥慎行聽到這裡,動作一下子僵住了。 在這一片混亂中,藥來呆愣愣地站在一旁,完全不知所措。他想起來了,那個十二軍軍官的指頭上,還戴著他爸給的武扳指呢。也就是說,這次吳郁文沒抓錯人,他爹確實跟孫殿英勾結起來,打算銷贓。 可他該怎麼辦呢?他能怎麼辦呢?藥來腦子已經完全混亂。 「藥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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