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七八


  「他不正是歐陽家的後人嗎?」許一城興奮地喊道。他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給忽略了!他們第一次去平安城時,許一城在陰司間亮出海底針,被歐陽掌櫃認出上頭有先祖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為了還人情,歐陽掌櫃承諾保護海蘭珠在平安城的安全。全靠他幫忙,海蘭珠在被扣押期間才省去許多麻煩。

  乾隆年間那位歐陽工匠是天才,他這一脈流傳到如今,是否還能有這份手藝?是否能道出九龍寶劍裡的奧妙所在?

  許一城不知道,但他只能賭一把——不,連賭都算不上,這是唯一的選擇。

  想到這裡,許一城頓時顧不上對海蘭珠解釋,他胡亂扒拉了兩口粥,帶上寶劍匆匆離開清華。海蘭珠莫名其妙,又怕他出事,只得緊緊跟著。

  許一城去的是京師警察廳,很快就從那裡得到了歐陽掌櫃的下落。

  平安城被孫殿英偷襲以後,馬福田戰死,王紹義隻身倉皇逃走,其他人不是陣亡,就是被俘。歐陽掌櫃作為王紹義的重要心腹,也被俘虜。孫殿英留了個心眼,沒就地處決,而是把這些俘虜直接押解到京師警察廳去,宣稱剿匪大捷。

  好巧不巧的是,那個在客棧裡被王紹義打死的假古董商,是晉軍的細作,跟閻錫山還有那麼點關係。王紹義潛逃,那麼這筆賬就算到了歐陽掌櫃頭上。再加上之前馬、王等人在直隸犯下的數起陳年積案,這回全都有著落了。

  現如今歐陽掌櫃數罪併發,法院已經批文下來,准予槍決。許一城得知消息時,歐陽掌櫃已經在被押解刑場的路上了。

  許一城聞言大驚,連忙去找吳郁文。吳郁文找對了新主子,正是春風得意之時,許一城有引薦之恩,自然不敢怠慢。不過他說歐陽掌櫃的案子太大,多少苦主都等著呢,暫緩執行恐怕不可能,最多准許臨刑之前讓他們單獨見面。

  「當初幸虧聽了許先生你一席話,吳某才有今日。」吳郁文拿起一管鋼筆簽發了手令,遞給他。

  許一城沒心思跟他寒暄,一把扯過手令就要走。吳郁文眯起眼睛,看向旁邊的牆壁,卻說了一句無關的話:「歐陽這件案子,我們警察廳正在準備錦旗,感謝孫軍長剿匪有功,幫我們破了陳年積案。」他話剛說完,許一城已經匆匆離去。吳郁文聳聳肩,自言自語道:「我可是提醒過你了啊。」他縮縮手腕,把一串璀璨奪目的朝珠藏回到袖子裡去。

  許一城拿著吳郁文的手令,心急火燎地又往西郊刑場趕。吳郁文人情送到底,還特意調派了一輛車送他們去。在半路上,海蘭珠終於逮著機會發問,於是許一城把關於九龍寶劍的推斷說給她聽。海蘭珠問你怎麼保證歐陽掌櫃知道九龍寶劍的秘密?就算他知道,一個將死之人,你怎麼讓他開口說出來?難道你還想憑一己之力去免除他的死罪嗎?

  這些問題許一城一個也答不上來,只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海蘭珠看他眼神堅毅,知道怎麼勸也是沒用的,只得幽幽一歎。

  西郊刑場遠在留霞峪附近,離長辛店不遠,在一片山腳下的荒地上。車子趕到時,距離行刑只有一小時。犯人已經被關在了刑場旁邊的小土屋裡。行刑隊在檢查槍械,附近還有不少聞訊跑來圍觀的老百姓,慈德女校和德國大使館都派了代表過來,要親眼看著這些凶徒伏法。

  許一城下了車,交代海蘭珠在車上等他,憑著吳郁文的手令,一路連過數道關卡,終於在小土屋裡再次見到了歐陽掌櫃。歐陽掌櫃整個人看上去頹唐不堪,瘦了好幾圈,眉宇之間籠罩著一團晦暗之氣。他沒想到來的人居然是許一城,瞪大了眼睛,神情卻略顯木然。

  「許先生,沒想到最終給我送行的人,居然是你。」歐陽掌櫃發出感慨。

  「歐陽掌櫃,別來無恙?」

  歐陽掌櫃居然還笑得出來:「無恙,無恙。我如今可是警察廳的香餑餑,幾十件陳年積案,他們全在我身上破了,可不得對我好點?——你怎麼會來這裡?」他的神態淡然,完全不像是將死之人。

  許一城盯著他:「我來這裡,希望你幫我一個忙。」

  歐陽掌櫃噗嗤一聲樂了:「再過半個時辰我就要挨槍子兒了,還能幫你什麼忙?再說了,我落到今天這境地,全是你的錯,我為何要幫一個仇人?」

  許一城道:「你錯了,你落到今日田地,是你自己選錯了路。多行不義必自斃,就算沒我,早晚你也會遭報應的。當年歐陽先生何等驚才絕豔,為何到你這一代,卻淪為強盜土匪?」歐陽掌櫃眉毛一抖:「你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啊。」

  「我若甜言蜜語,掌櫃的你也不會信,不妨實話直說。」

  歐陽掌櫃大笑:「好吧好吧,許先生你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其實我打從入夥那一天起,就知道早晚會有這個下場。自己的路,自己選的,沒什麼可抱怨的,總算走到頭了。」他轉頭看向窗外,不見悲傷,只有解脫的快意。

  許一城道:「可我知道,你對祖上榮光,看得還是很重。不然也不會一見海底針,就要替先祖把人情還給五脈。」歐陽掌櫃擺手道:「我無後,歐陽家到我這裡就算是斷絕了。你也不必恭維我,什麼事你直說吧。我好歹留下個善緣,省得下去被先祖罵。」

  許一城把九龍寶劍拿出來,旁邊衛兵一看有兵器,緊張得趕緊抬起槍來。歐陽掌櫃淡淡看了他一眼,像訓斥學徒一樣訓道:「這是禮器,又不是真的兵刃,用不著緊張。」

  「九龍寶劍,上有四合如意破雲紋,應該出自你家先祖之手。我想知道,裡面是否暗藏玄機?」

  歐陽掌櫃一看到寶劍,頹唐神色一掃而空,精、氣、神都回歸了。

  許一城在心中暗暗感慨,他從賊這麼久,內心始終還留有一顆匠人之心。

  歐陽掌櫃看了半天,說這確實是我家先祖的手筆,不過裡面是否暗藏東西,我可就說不準了。歐陽家的手藝,傳到我這一代,已經丟得差不多,我只能盡力而為——海底針你帶了沒有?

  許一城連忙從腰上解下牛皮,鋪開海底針。歐陽掌櫃拿起其中幾件工具,有小鏟有小鉤,還有一個側面都是細毛刷的通子,細細沿著寶劍的雕飾縫隙檢查過去。許一城發現,他檢查的手法和對工具的運用,見都沒見過。看來不愧是歐陽家的獨傳之秘,五脈對海底針的運用,根本未能發揮其全部功能。

  中國許多技藝都是如此,匠人單傳,秘不開放,結果一旦碰到不肖子孫,就此失傳。後世所見,不過只鱗片爪而已。

  檢查良久,眼看就快到行刑時間了,歐陽掌櫃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感慨。許一城忙問怎麼了。歐陽掌櫃道:「我確實發現一處奇異之處,只是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

  「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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