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七七


  這信裡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但許一城反復讀了幾遍,還是覺察到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一些線索。

  許一城跟木戶有三聊過,他的專業是古代金屬冶煉和兵器研究,而且自誇整個考察團沒人比他更專業。那麼,有沒有可能,堺大輔專程邀請木戶教授加入考察團,就是為了這一把九龍寶劍?這把寶劍或許藏著什麼秘密,只有木戶教授這樣的資深專家可以解析。

  木戶教授是一個學癡,除了學術上的事都漠不關心。這樣一個人,對堺大輔來說非常合適,他完全可以在不吐露任何信息的前提下,讓木戶教授對九龍寶劍做一次研究。

  東陵被盜是七月初的事,然後堺大輔攜帶九龍寶劍返回北京。木戶教授十日留書給許一城,旋即回國。要注意,在這封信裡,木戶有三用的詞是「先行返回日本」,換句話說,考察團在這時候應該是分成了兩部分,木戶完成了研究工作,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但還有一批人沒走,暫時留在中國——很大可能就是堺和姊小路這幾個真正參與到九龍計劃裡的人。換句話說,在這幾天裡,木戶教授已經對九龍寶劍做了某些「研究」,他的價值被利用完以後,就立刻被送回國了。而堺大輔等人不知出於什麼目的,把九龍寶劍又還給了孫殿英,然後悄然離開,不知所蹤。

  許一城拿起九龍寶劍,貼近眼前,腦子高速運轉著。看來他又一次搞錯了堺大輔的企圖。許一城開始猜測他的目的是東陵乾隆墓陪葬珍寶,然後又猜是乾隆的九龍寶劍,這全都是錯的。

  堺大輔對九龍寶劍本身,並沒有興趣。他真正想要的,應該是九龍寶劍上附帶的某個信息。當這個信息到手以後,九龍寶劍對他來說就沒價值了,所以才會痛痛快快地還給孫殿英。或許堺大輔當初跟孫殿英約定的,就是挖開乾隆墓,借用九龍寶劍三天。這麼優厚的條件,孫殿英自然不會不答應。

  許一城嘴角浮出一絲苦笑,自己追查了這麼久,居然到現在才剛剛接近敵人的真實意圖。

  好傢伙,日本人動用了海量的煙土和政治力量,費了這麼大周折,就為了九龍寶劍上的一個秘密?這秘密得多麼驚人。

  他對日本人,始終抱有很高的警惕心。孫殿英貪歸貪,不過那終究只是中國人的行為,但日本人對中國文化熱衷得發狂,他們如果起了貪念,那才是不可收拾的民族大劫難。

  秘密越驚人,破壞越巨大。

  現在的問題是,這個秘密,還在九龍寶劍裡嗎?

  許一城把寶劍翻過來調過去,來回看了幾次,都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他研讀了劍身上的那些花紋,也茫然不可解。他雖然鑒古手段高超,可這事跟掌眼關係不大。現在連找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更談不上怎麼找了。

  自從意識到堺大輔另有陰謀後,許一城陷入另外一種焦慮。現在已經是八月份了,在未知的某個地方,堺大輔一定朝著他的目標前進。他在北京——不,現在要說北平了——多耽誤一天,堺大輔成功的可能就多一分。

  許一城拿著寶劍看啊看啊,看了大半宿仍舊一無所獲。他眼睛看得生疼,只得先休息一下,等明天再說。他眯起眼睛,摸索著把劍鞘撿起來,套起短劍。他的手指劃過劍鞘表面的蒙皮,突然「嗯」了一聲,心中有所動。

  這劍鞘是鯊魚皮做的,上頭還鑲嵌著諸色寶石和明黃龍紋,做工極其精良。鯊魚皮又稱鮫魚皮,皮厚且韌澀,面上顆粒細密如米粒,簇狀魚鱗自成紋理,即使沾血也不滑手。清代十分喜歡用鯊魚蒙皮裝飾兵器,取兇猛之意。這柄九龍寶劍的劍鞘蒙皮,取得是南海鯔鮫,皮上顆粒粗大,稱為王粒或星,手指摸上去會有麻酥酥的感覺。

  許一城剛才指尖一觸,發覺在劍鞘這一部分,鯊魚皮的麻酥之感略有中斷,似乎被什麼東西干擾。他連忙點亮檯燈,仔細看去,終於發現在一處不起眼的地方,發現幾道和魚皮紋理格格不入的線段。因為鯊魚皮顏色很暗,紋理潛藏,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許一城還是用拓印的老辦法,用墨塗在鯊魚皮上,再拓到紙上。顏色反白之後,原本暗藏的線段就全部浮現出來。許一城看到,在一條條半橢圓的魚皮紋理之間,出現一個圖案。這個圖案很巧妙,它的大部分都是利用紋理自帶的線段,只在關鍵處添加了幾筆。

  這個圖案許一城見過,四片卷雲聚在一處,雲中還多了一輪日頭。

  這和海底針的牛皮小印毫無二致,是歐陽家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絕不會錯。

  這個發現,大大地出乎了許一城的意料。海底針是歐陽家一位能工巧匠為五脈所制,那是發生在乾隆年間的事,與乾隆下令鑄造九龍寶劍的時間完全吻合。看來他不光造了海底針,還被乾隆徵召去鑄劍。

  每一位工匠,都有自己的驕傲。無論是制瓷器還是青銅器,他們都會設法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款。這位歐陽工匠是位不世出的天才,這種驕傲應該更為強烈。他為五脈打造了海底針,不忘在牛皮上留下自己的四合如意破雲紋。為乾隆鑄造九龍寶劍時,歐陽工匠一定也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這口劍器之上。

  不過這是御用專品,是乾隆打算到了陰間使用的武器,每一個細節和樣式都有特殊含義。乾隆絕不會容許一個工匠隨便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上面。這位歐陽工匠膽子太大,居然想出利用鯊魚皮的質地,偷偷地在九龍寶劍上留下一枚四合如意破雲紋。

  許一城看著這枚印記,感歎歐陽工匠的膽量和精湛技藝。

  可這個發現只讓許一城興奮了一小會兒。

  海底針和九龍寶劍出自同一人之手,這是個有趣的巧合,但又能如何呢?這跟堺大輔的計劃,完全扯不上關係。

  他實在太疲倦了,便把九龍寶劍擱下,自己倒在地板上,一瞬間就睡著了。

  當晨曦再度泛起光華之時,許一城的身體動了動,他待了很長時間,猛地爬起身來,抓住扔在地上的九龍寶劍,他看起來雙眼泛紅,頭髮散亂,完全沒有了之前的瀟灑氣度。

  忽然,一股粥香沖入他的鼻孔,許一城疑惑地抬起頭來,發現辦公室裡多了一個人,正關切地望著他。

  來的人是海蘭珠,她手裡提著一個亮漆小食盒,小食盒裡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棗白米粥、一碟豌豆黃、幾須鹹菜和兩根油條。

  「你怎麼來了?」許一城有氣無力地問。海蘭珠把食盒裡的東西都一一擺出來,邊擺邊帶著埋怨說:「我看你離開茶樓的時候魂不守舍,有點不放心。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你回了清華。我過來看看,順便給你帶點吃的,你這個人肯定不會自己弄的……哎?這個……難道就是九龍寶劍?」

  海蘭珠瞪大雙眸,俯身想要去看看這件傳說中的寶器,許一城卻把它握住。海蘭珠俏臉一揚,嗔怒道:「你幹嗎?是怕我跟毓方他們說,把這件東西討回去嗎?」許一城呵呵一聲,海蘭珠嘴唇顫了顫:「想不到在你心裡,我只是這樣的人!」她把粥碗重重擱下,轉身就要走。

  許一城連忙拉住她的手腕:「我只是想東西想得魔怔了,真是對不起。」海蘭珠氣得眼角含淚,低聲道:「在平安城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對我的……」

  說到一半,海蘭珠突然發覺許一城表情有些異樣。他的眼神發直,不是在看自己,嘴裡在念叨著什麼。海蘭珠有點害怕:「一城,你怎麼了?一城?」許一城突然伸出雙臂,緊緊抓住海蘭珠雙肩,兩人的鼻子尖幾乎貼在一起。海蘭珠呼吸變得急促,心臟跳得快要炸出胸膛。

  「平安城裡!保護你的那個掌櫃!歐陽掌櫃!」許一城喊出來的,卻是另外一個名字。

  海蘭珠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及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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