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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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然是不能參與。」藥慎行毫不猶豫道。 沈默歎了口氣:「這就是你和一城的不同。你不會參與,他卻是會拼了命去阻止,頭撞南牆也不回。」 藥慎行聽見他又拿兩人比較,眉頭一動,不由得脫口而出:「既然您更屬意許一城,我甘願讓賢。」沈默「嘖」了一聲,搖搖頭:「你這孩子,說幾句你又鬧起脾氣來了。掌眼行事,你不如他;執掌家業,他不如你。五脈這一大家子,還得有個穩當人來管才是。」 藥慎行聽到這一席話,心情這才稍稍平復。他偏過頭去,想看看許一城什麼反應,可視線一掃,整個人愣住了。許一城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沈默眯著眼睛,神色有些複雜。剛才許一城走的時候,他看見了,但也沒說什麼。他太瞭解許一城的秉性了,邁出去的步子,誰也別想給拽回來。其實自己年輕時又何嘗不是這樣,可惜慢慢被世故磨平了性子,快意恩仇這種事,只能偶爾感懷了。 他自嘲地彈了彈手指,對藥慎行道:「時辰不早了,你快去準備吧。」 藥慎行小心翼翼地探前了身子,猶豫問道:「東陵之事,真不用給一城什麼支援?」他縱然性狹侵疑,可這終究是一件大事,自己偷偷去見日本人也頗有些心虛。 沈默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慢慢道:「你就快是五家之主了,什麼事別由著自己性子。」 藥慎行低頭答應,然後轉身離開,只剩下沈默一個人在屋子裡枯坐,久久不曾動彈。 許一城心急如焚地離開五脈,九龍寶劍的現身,終於讓他一直以來的調查有了個堅實的基礎。可這個發現非但沒讓他如釋重負,反而覺得整個局面更加詭異。 王紹義盯上了慈禧墓,日本人盯上了乾隆墓。日本大使館裡躺著陳維禮冰冷的屍體,而在平安城還陷著一個海蘭珠。每一件都是驚天大事,每一樁都無法置之不理。千頭萬緒,饒是以許一城的頭腦,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街道上已經沒有黃包車了,他低頭在路上一路疾行,腦子裡在反復想著這些事情。一會兒覺得此事干係重大,若放手不管只怕會釀成驚天盜案;一會兒又有些猶豫,因為面對的都是龐然大物,實在非自己所能敵。他就這麼搖擺不定中,一抬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協和醫院門前。 協和醫院此時也比平時混亂得多,醫生護士行色匆匆,都在小聲談論著局勢。醫院正門口站著一排洋人士兵,荷槍實彈。這應該是各使館湊出來的衛兵,以防止醫院這種中立機構遭受衝擊。 許一城走進醫院,許夫人剛剛值完夜班,正躺在行軍床上睡覺。許一城一走到房間門口,她仿佛有心靈感應一樣,唰地睜開了眼睛,先噗嗤笑了一聲。許一城這才想起來,自己穿的仍舊是那身收古董的長衫和小圓墨鏡,一直沒騰出工夫來換掉。 他說我來得匆忙,沒買早點,正要邁進房間。許夫人卻抬眼淡淡道:「你還是別進來了。」許一城一愣,許夫人從床上下來,挺著大肚子走到門口:「我怕你一進來,就捨不得走了,會耽誤你的正事。」 許一城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知該說什麼好。許夫人用指頭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你這個人呐,心裡有事沒事,根本就藏不住。」許一城笨拙地搓著手:「哎,是這樣……」許夫人阻住他:「不用跟我解釋。你說了我也不懂,就算懂了也幫不上忙,乾著急,還不如不知道。你要做的事情,一定很重要。放心好了,協和醫院有各國使館保護,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你去忙你的吧,不必掛念。」 許一城戀戀不捨地觸了觸她隆起的肚子,許夫人抿嘴笑道:「感覺到了嗎?小東西踢了你一下。」許一城蹲下身子,把耳朵貼在肚皮上仔細傾聽著。她彎著眉毛,把那條洗得乾乾淨淨的大白手帕疊好,揣到許一城的懷裡,輕輕一推:「你快走吧。」 「等這陣子忙完了,我給你帶粉魚兒過來,這回多放辣子。」 許一城吻了吻妻子,然後轉身離開。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仿佛所有的惶惑都被濾去。 許一城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宗室。東陵是清宗室所管,這事無論如何不能繞過他們。雖然他已經派黃克武去通報,不過乾隆的九龍寶劍這個線索一浮出水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他必須得親自過去一趟。 「您說什麼?日本人打算對裕陵下手?」毓方手裡的蓋碗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不見一絲皺紋的白淨胖臉,因為極度震驚而變得扭曲。 許一城點點頭。 「好哇,難怪他們提出來去東陵考察,原來是沒安好心。」毓方背起手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邊踱步一邊搖頭。 富老公在一旁冷聲道:「我就說他們沒安好心,你們卻偏要答應。」 毓方急躁地拿摺扇敲了敲自己腦袋:「這事可不是我做主的,是在天津那幾位王爺答應的。咳,誰知道他們收了日本人多少好處!」他又走了幾步,抬頭對許一城道:「日本人什麼時候動手?」 許一城道:「日本人只來了一個支那風土考察團,人手有限。他們很可能會尋找當地的合作夥伴,原本我以為是王紹義,但現在看來不是。失蹤的堺大輔,恐怕就是去尋找適當的人吧?」 「那王紹義什麼時候動手?」毓方又問。比起日本人,說實話他對惡諸葛更為忌憚。許一城道:「他把海蘭珠扣在平安城,催促著我回京城來找買主,說明他對東陵志在必得。只要找到姜石匠,動手恐怕就在這個月內。」 毓方想了想,說先顧一頭吧,對富老公道:「跟阿和軒聯繫一下,讓他把手底下的人都召集起來,加緊巡視,把精神都給我打好了。」 許一城這時卻給扣下一盆冷水:「現在張大帥馬上就離京了,無人管束,若我是王紹義,肯定是以移防或演習為名,率大軍直接進駐東陵,明火執仗地挖墓。阿和軒那幾十號人,能擋得住人家一個團?」 毓方一琢磨,頓時面露愁容,許一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這傢伙看似沉穩,其實跟他弟弟毓彭也差不多少,玩玩小心機還湊合,真碰上大事一樣發懵。毓方問許一城該怎麼辦,能不能設個局把他騙住。 「王紹義這個人太狡猾,手底下實力又強大。跟他玩小聰明,一槍就把你崩了。」許一城搖頭否認。在平安城陰司間裡的遭遇讓他印象太深刻了,任憑他智計百出,在絕對的力量之下也無濟於事。 「那您覺得該怎麼辦?」 「對付王紹義只有一個辦法,以硬碰硬!只要有足夠的人護陵,能把王紹義擋在東陵之外,不用長,一天就夠了。盜墓東陵,畢竟是一件犯忌諱的事。他如果知道事先有準備,肯定就知難而退。你們宗室在京城經營這麼多年,這點人還是能湊出來吧?」 毓方聽了,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宗室這幾年,錢是攢了點,人脈也還算廣,可敗家子更多。若是捐個款起個樓,還好說,這拉隊伍去打仗就……」 許一城皺眉道:「四百人……不,三百人都拉不出來?」 毓方搖搖頭,抬起指頭:「錢的事姑且不說,這兵荒馬亂的,去哪兒找壯丁?就算找到了,會不會打仗?能不能擋住惡諸葛那夥悍匪?再說就算人齊了,槍從哪弄?彈藥怎麼補給?」說到這裡,毓方又斜眼看了眼許一城,「再者說,自從張勳以後,宗室一直被人猜忌,連馬車上掛了二龍戲珠都被人懷疑。如果宗室一下子在北京城裡拉出這麼大的軍隊,這不是作死嗎?」 發完這一通牢騷,毓方頹喪地坐回到椅子上,啪地打開摺扇,徒勞扇動,全沒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勁頭。富老公「哼」了一聲,恨聲道:「大不了把我這副老骨頭填在那兒!」 許一城望著這位遺老,還不如一個老太監有血性,心想有你們這樣的人在,滿清不亡可真是沒天理了。許一城一想到自己唯一的盟友就是這些傢伙,又是無奈又是氣憤。 三個人在屋子裡沉默了一陣。富老公突然想到什麼,走到毓方面前耳語幾句。毓方眼睛一亮,手裡摺扇「啪」地一打,對許一城道:「許先生,是不是只要找到一支軍隊,跟王紹義硬抗一天就成了?」許一城說:「這自然是最好的辦法,可你們不是拉不起來隊伍嗎?」 毓方這次臉上帶了一點喜色:「宗室沒兵,可咱們可以借嘛。富老公剛才想起一人,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此事就有著落了。」許一城「哦?」了一聲,抬起頭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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