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四八


  沈默道:「這麼大的事,你為何不告訴我?」藥慎行道:「最近家裡這麼多事,我是不想老爺子你分心。何況姊小路永德只是跟我提了個意向,八字還沒一撇呢。我想的是,等對方正式提出來,再請您定奪不遲。」

  許一城站在後屋中間,雙手抱臂冷冷道:「這麼說,你是打算夥同日本人偷咱們中國的東西了?」藥慎行看了他一眼,十分不理解:「都是市面上有的東西,明碼標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算什麼盜賣?中國人買得,日本人買難道不一樣?不都是買賣麼?」

  「拍拍你自己的良心,日本人會這麼簡單?你這是開門揖盜!」

  藥慎行從容道:「五脈從前也不是沒做過日本人的生意。人家說話算話,給錢痛快,又識貨,買回去都擱到博物館裡頭,精心供奉著,可比中國買主強多了。」他又看向沈默,「這次日本政府的收購計劃很大,數量驚人,咱們五脈哪怕只是居中掌眼,都能有豐厚的抽成收入。」

  許一城斥道:「你為了這點錢,可是連節操和五脈的臉面都不要了!」

  藥慎行聞言大怒,他上前一步,瞪著許一城:「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自己甩手去了清華,舒舒服服讀你的考古,家裡的事,你關心過沒有?五脈這幾年來,情況每況愈下,若不是沈老爺子和我勉力支撐,這一大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風去!你喊幾句大義輕鬆,可管過五脈的死活沒有?」

  許一城針鋒相對:「偷搶也能發財,煙土賺得更多,你怎麼不去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五脈為何能傳承這麼多年,就是因為恪守自己的本分,不是什麼錢都能去掙的。」

  沈默見兩人又要吵起來,咳了一聲:「這個收購計劃到底有多大?」

  藥慎行道:「他們有一本《支那骨董賬》,裡面有一個詳細名單,我估計怎麼也得有個幾千件,每一件都是好東西。」他又補充道,「慎行絕非貪財才跟他們接洽。如果您覺得不妥,我這就去回了他們。」

  沈默這次出乎意料地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問道:「那本《支那骨董賬》你看過了?」

  「是。姊小路永德借給我掃了一眼,不過沒讓我抄錄。」

  「我問你,你說實話。這份名單裡,有沒有陰貨?」

  出現在市面並且被人盤玩過一陣的古玩,叫作熟貨;剛剛從墓裡或地下挖出來的,叫生貨;還有一種古玩,大家都知道擱在某一座墓裡,但還沒人挖開,這叫作陰貨。陰貨數量很少,但件件名氣大,價值連城。比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真跡,大家都知道唐太宗臨終前吩咐陪葬,如今就在昭陵底下,算是最著名的一件陰貨。

  沈默問這份名單裡有無陰貨,實際上就是在問,日本人有沒有打算在中國挖墳掘墓。要知道,幫日本人鑒定古董,這是一回事;帶著日本人去盜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其時「漢奸」一詞尚未流行,如果幫日本人做這種事,傳出去五脈名聲不保。

  藥慎行肌肉一抖,咕咚跪倒在地:「我看到的名單,大多是熟貨,以漢唐宋明幾代居多。慎行這點輕重還是分得清楚的。」

  許一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詞:「大多?這麼說,你還是看見幾件陰貨了嘍?」藥慎行臉上露出一絲惱怒,但許一城緊抓不放,他只得無奈答道:「那本古董賬是按年代排序的,我無意中翻到最後一頁,只看到那麼一件陰貨,標明是清代的。」

  「是什麼?」

  「乾隆皇帝的九龍寶劍。」藥慎行回答。

  聽到這個詞,許一城心中陡然跳了一拍,一下子想到陳維禮那信紙裡潛藏的劍影素描。

  那素描不甚清晰,且只有一半,一直不知出處何在。在此前的調查中,大部分證據也跟這把劍沒什麼關聯,許一城幾乎已經要放棄這條線索,可沒想到,現在居然在《支那骨董賬》找到了可對應的記載。

  那柄形體模糊的長劍,突然之間從簡略的素描裡跳了出來,變成了鮮活可觸及的物品。

  沈默奇道:「《支那骨董賬》裡,只有這麼一件清代的東西?」藥慎行說是,沈默摩挲著拐杖頂端,雙眼帶著疑惑:「清代去今不遠,日本人最推崇唐代,對清古董沒興趣很正常,但他們為何對這一把九龍寶劍情有獨鍾呢?」

  許一城連忙請教沈默這到底是件什麼東西。沈默捋髯一笑:「這玩意兒啊,知道的人不少,可看見的人,卻沒幾個。可巧咱們五脈與它有那麼一點淵源,所以我還算知道一點。」

  話說在乾隆五十六年,北京起了一陣大風,經月不停。好不容易風住以後,紫禁城裡突然連連落雷,先後劈壞了七八株名貴樹木,甚至還劈死了一個小太監,乾隆皇帝以為這是不祥之兆,找來一位姓盧的高人,叫盧麒祥的來算命。盧麟祥告訴他,這風是皇煞風,一出現就有改朝換代之危。

  乾隆自稱十全老人,好大喜功,對這個說法十分不安,問盧麟祥該如何處置。盧麟祥說此風是自陰間吹來,須有真龍天子入陰間去鎮壓。乾隆大怒,說你這是讓我去死呀,要殺他。盧麟祥連忙獻上一策,建議鑄造一把神兵,讓乾隆隨身攜帶溫養。等到壽終之日,此劍陪葬入陵,貼身而放。這樣乾隆一靈不昧,便可攜劍入陰,把吹松清室根基的皇煞風斬斷,可保江山永固。

  於是乾隆召集能工巧匠進宮,花了三年時間鑄造出一把寶劍。依照盧麟祥的指引,劍柄為中原式的,劍身卻略有彎曲,融合了蒙古刀的風格。上伏九條龍紋金線,象徵「九九歸一」。九九是數之極陽,對陰間諸鬼有絕大的克制之力。乾隆對這把劍可下了心思,極盡奢侈之能事,劍身錯金有紋,劍格以一整塊玉雕成,劍鞘以南海角鯊皮裹制,上面鑲嵌著十幾枚寶石與明珠。後來乾隆駕崩,這把劍就跟隨他入了裕陵,所以後人再沒人見過這件寶貝。

  許一城聽完這個描述,確認這把九龍寶劍應該就是那張紙上繪製的劍影。不過尚有一個疑問,劍影的劍身部分,繪者畫了兩次,一次略帶彎曲,與九龍寶劍的蒙古刀樣式相同,一次卻是筆直——不知這是因為什麼。

  還有另外一個疑問。這把劍在乾隆駕崩後就被陪葬,那麼日本人怎麼知道這把劍的樣式?那張圖上的劍影雖然不甚清晰,但細節很明確,若不知其形貌,斷然畫不出這麼詳盡。

  當然,這兩個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小疑問。真正奇怪的,是它本身的價值。

  九龍寶劍確實珍貴,不過說到底,也只是一件奢侈工藝品罷了。若說價值,在陰貨中只能排上中等。日本人若想要這東西,必須要挖開裕陵,但裕陵裡的好東西太多了,乾隆是古往今來第一大收藏家,手裡字畫古玩不可勝數,而且其中很大部分都隨他陪葬。這九龍寶劍在其中的價值,只排得上中游而已,他們為何對這個情有獨鍾,特意鄭重其事寫入古董賬內?

  難道說,九龍寶劍只是一個引子,日本人覬覦的其實是裕陵內那無比豐富的收藏?

  一想到這裡,許一城眉頭就是一跳。這些疑點雖未澄清,但日本人要對東陵出手,當屬無疑。陳維禮一定是覺察到了支那風土考察團的陰謀,這才被人滅口。

  東陵今年可真是流年不利,居然同時被中日兩夥匪徒看中。

  沈默雖不及許一城知道得那麼清楚,但也品出其中味道不對。他對藥慎行說道:「你以後不要去見那個日本人了,咱們五脈先搬去鄉下,等避過這陣子風頭再說。」

  藥慎行急道:「可是,不能憑他的一面之詞,就毀了這麼大盤生意呀。」

  沈默道:「倘若日本人真為開陵而來,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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