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四六


  那人晃了晃腦袋,脖子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兇悍無比。黃克武從地上跳起來,大吼一聲,又撲了過去。那人沒料到黃克武居然這麼快就回過氣來,兩人又打成一團。

  此時整個貨棧大院都被控制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兩個身上。許一城不會功夫,只能旁觀。他看得出,那人的拳法簡單直接,毫無花巧,力量卻極大。黃克武雖然身體素質很好,但臨敵經驗就差很多了,完全處於下風。

  沒人注意到,這個時候付貴如鬼魅一般鑽到兩人身旁的貨棧臺階旁,如同一隻躲在陰影中的狼,冷冷地盯著那個人。黃克武和日本人又一次硬硬相撞,結果被震退了兩步,勉強站住。趁兩人分開的一瞬間,付貴猝然出手,手裡揚出一把白灰,全鑽進那人眼睛裡。

  那人猝然遇襲,眼前一黑,然後覺得眼窩生疼無比。他的性子堅忍,經過極短時間的驚慌後,居然生生忍住,疾步後退,謹守門戶。黃克武哪肯放過這個機會,弓腿一彈,整個人如炮彈一樣沖到他胸前,猛地一撞,把他撞倒在地。

  付貴毫不猶豫,又一次出手。這次他撒的不是白色煙塵,而是一碗水。水恰好澆在那人滿是白灰的眼窩裡,發出嘶嘶的聲音。那人終於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捂住眼睛,在地上滾動。付貴立刻沖上去,哢吧哢吧兩聲,把他胳膊關節卸掉,這才站起來。

  黃克武喘著粗氣,一臉鼻青臉腫地過來,低頭一看,才明白那白色粉末是生石灰。每個貨棧的旮旯都會堆放著一點生石灰,在夏天當乾燥劑用。剛才付貴估計是隨手抓了一把在手裡,又抄了一碗守衛解渴的井水,派上了大用場。

  黃克武的心情很複雜,那傢伙的戰鬥力太強,若沒這把灰肯定拿不下來,可師傅也教導過,說撒石灰是下三濫的手段,學武之人絕不能用。付貴看出他心思,冷冷道:「我不是習武之人,我是辦事的警察。」

  藥來這時鑽進貨倉,把劉一鳴給攙扶出來。劉一鳴鼻青臉腫,精神萎靡不振,所幸沒有生命危險。據他說,被抓進貨倉以後,那個人審問過自己被誰指使,還拷打了一番,但他一直咬緊牙關沒說。

  幾個警察在貨棧裡搜出不少煙土,又喜又驚。喜的是,這些煙土若是充公,好大一筆收入;驚的是,他們現在回過味兒來了,這是日本人的地盤,得罪了外國人,可未必會有好果子吃。付貴對他們說,天塌下來我頂著,他們這才忐忑不安地開始清點存貨,救治受傷同伴。

  他們找了一間空貨倉,把那人捆好,然後取來幹布和菜油替他洗了眼睛。許一城踱到他面前問道:「你是誰?」那人先用日語說了一句,然後用生硬的中文回答:「姊小路永德。」這是一個很有中國風味的名字,不過看他棱角分明的面相,可不像是溫文儒雅之士。

  「你是支那風土考察團的人?」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繫日本大使館。」姊小路永德答非所問,語調機械冰冷。

  「堺大輔去哪裡了?」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繫日本大使館。」

  「陳維禮到底是怎麼死的?你們來中國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繫日本大使館。」

  許一城相信姊小路永德掌握著很多關鍵情報,可這個混蛋除了報出自己的名字以外,一直只在重複這一句話,有恃無恐。這種真相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的憋悶感,讓許一城氣不打一處來,心情極度煩躁。

  平安城的挫敗讓許一城特別鬱悶,現在碰到這麼一個悶葫蘆,更是讓他心浮氣躁。陳維禮的死、半張神秘信箋、寶劍圖影、支那風土考察團、東陵盜掘,每一個謎團都彼此關聯,可偏偏一個都沒解開,就像是一個九連環,怎麼解都解不開。

  這時付貴把手按在許一城肩膀上,淡淡說道:「掌眼,我不行;審問,你不行。」他讓黃克武拿來一個鐵皮水壺打滿水,然後把姊小路永德平躺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白紗布。

  其他人都被趕出去了,付貴把白紗布蒙在姊小路永德的臉上,慢慢說:「在我們中國,這叫龍王拜夀。」然後拎起水壺,輕輕一點,讓水一滴一滴地流出來。這些水滴先是滴在紗布上,然後慢慢滲透下去,撲到鼻子裡。開始時紗布能吸水,還不怎麼覺得,等到紗布吸水飽和了,就開始嗆鼻子了。受刑的人會有強烈的窒息感,偏偏水又滴得緩慢有致,把這種恐懼感放大到最大,不出一個小時犯人就得精神崩潰。

  京師警察廳別的能耐沒有,嚴刑拷打師承大清,什麼陰損手段都有。這個龍王拜夀已經算是比較文明的一種,對付有身份的犯人才用這招,為的是不落下傷痕,萬一日後翻案還能留有餘地。付貴知道這個日本人身份特殊,打得罵得,但如果真弄死了,可會惹起很大風波。

  不過這傢伙還真是硬氣,在龍王拜夀之下,居然還一直死硬著不吭聲。付貴連倒了三壺水,胳膊都拎酸了,他仍舊不說話。付貴覺得不對勁,掀開紗布,發現這日本人居然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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