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四五


  劉一鳴一驚,再仔細一看,確實和上次藥來在青樓買的玩意兒差不多。他說許叔不是給你吃戒煙藥了麼,藥來氣急敗壞地回答:「那也不能送到我眼前呀,哎喲,我躲遠點兒,你自個兒琢磨吧。」眼看著他的眼淚鼻涕就下來了,趕緊連滾帶爬地躲遠。

  劉一鳴問泥猴兒是不是那馬車上都是這東西,泥猴兒點頭說是,還說倉庫裡堆得更多呢。劉一鳴大驚,他本來是想追查刺殺許一城的兇手,卻沒想到找到一處煙土大倉庫。這貨棧不小,如果都堆滿了這「一顆金丹」,那量可真是不小。

  劉一鳴記得藥來說過,這「一顆金丹」是大連產日本廠的產品。可他想不通的是,支那風土考察團的人,怎麼跑到藏煙土的貨棧來了?難道這些人打著考古的旗號,其實是來販煙土的?他覺得事情有點朝著詭異的方向偏離了。

  劉一鳴把這價值連城的東西扔到泥地裡,用腳跟狠狠碾了幾下,直到化為碎渣才罷休。他把藥來叫回來,藥來一臉狼狽,聽說整個貨倉都是這東西,不由得把眼睛瞪圓:「這,這都夠整個華北抽半年的啦,這不是明擺著要欺負人了麼?」

  劉一鳴一聽,趕緊問欺負誰,藥來晃著指頭道:「北京市面兒上,最多的就是國產鷹牌鴉片,不如『一顆金丹』,可勝在便宜。如果日本人把這麼大一筆貨放出去,價格降下來,那國產貨就一點活路沒有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層緣由。劉一鳴眯起眼睛,想得比藥來更多。

  民國初年北京禁過一陣煙,很快袁世凱開始收鴉片稅,從此死灰復燃。此後歷屆北洋政府對鴉片都表面上反對,私下裡縱容,個別如曹錕等人,還要搞官賣軍賣。所以這些年來,別看民間的禁煙呼聲一直很高,官面兒上也一個又一個禁令地頒佈,但實際情況卻愈演愈烈。日本人如今要橫插一杠,這是打算趁張作霖潰退革命軍未及北上的政府力量真空期,趁機攻佔整個華北的鴉片市場,所圖非小啊。

  沒抓到古董,卻引出了大煙。這個意外之得讓劉一鳴哭笑不得。他扶了扶眼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噓!」藥來忽然把劉一鳴的腦袋按下去。那個貨棧的門忽然開了,從裡面走出一隊人。劉一鳴一眼就看見那個高個子身在其中,但藥來一聲低聲的「哎喲」聲,讓他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個中年人,面如鷂鷹,正是藥慎行——難怪藥來差點喊出聲音來。

  五脈的下一任族長,居然背地裡在存鴉片的倉庫跟日本人見面,這個驚人的發現讓這兩個年輕人一時間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越來越看不懂這局面。

  遠處的人渾然不覺被窺視,兩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然後握手告別。藥慎行沒叫黃包車,而是謹慎地步行離開,很快就消失了。藥來低聲道:「我覺得我爹跟鴉片的事應該沒關係,只是借這個地方談別的事。」他看劉一鳴眼神狐疑,趕緊解釋說,「我爹一向最討厭鴉片,身體對那玩意兒過敏,得病的時候醫生都不敢用。」

  藥來在絮絮叨叨,劉一鳴臉色卻陰沉下來。如果不是為了毒品,那只能是為了古董之事。許一城一直認為東陵失竊和日本的考察團有密切聯繫,只是沒有實質證據,這次算是間接證實。

  可藥慎行在這裡是扮演的什麼角色?

  劉一鳴看了一眼藥來,把這些揣測藏在肚子裡。父子連心,他現在可不知道藥來會怎麼想。

  這時藥來大喊一聲:「不好!」劉一鳴抬眼去看,發現那個高個兒朝著土地廟徑直沖過來,速度奇快,來勢洶洶,明擺著就是沖他們來的。劉一鳴一驚,一定是剛才他們倆被藥慎行的突然出現嚇住了,不留神露出了破綻。

  那個日本人的眼神非常可怕,跟鷹鷂子似的,瞪一眼比蟄一下都疼。他跑得非常快,剛發現他們倆,三步兩步就撲過來了。劉一鳴剛來得及反應把藥來推開,藥來若不是平時習慣躲他爹的竹板,油滑得像泥鰍一樣,只怕也會被抓進去。他跳進小河溝,僥倖逃走,劉一鳴卻被日本人帶了回去。

  藥來不敢回五脈,生怕被他爹發現,也找不到人商量,只好守在西直門城外,等著許一城他們回來。

  聽藥來講完遭遇以後,所有人都傻了。藥慎行這個人平時權欲心重了點,可做事嚴謹,恪守家規,許一城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會去南城貨棧跟日本人碰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付貴率先打破沉默:「事不宜遲,我們先去救人,再說其他的。」其他人對這一點沒有異議。

  於是馬車即刻調頭,在藥來的指引下,朝著南城外的貨棧飛奔而去。中途付貴還碰見幾個相熟的長警,他告訴這些長警有個查貨的機會——警察說查貨,那就是敲竹槓,是個肥差,於是那幾個警察興高采烈,跟了過來。

  付貴問警察怎麼北京城突然變得這麼亂,警察告訴他,原來今天下午一股濃煙從總統府飄起來,繚繞了大半個府右街,半個北京都看得見。都說張大總統準備跑回關外了,所以要把機密文件什麼的燒掉。甭管是不是真的,老百姓真信了,都開始收拾東西往城外跑。吳郁文自己也不知跑哪去了,京師警察廳陷入癱瘓,更別說維持治安了。

  總之一句話,北京城現在是徹底亂套了,他們回來得可真是時候。

  這一行人來到貨棧,正趕上晨曦初亮。貨棧裡頭隱隱還亮著燈,門口還加派了兩個人站崗,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看來對方也已經存了戒備之心。

  「咱們怎麼辦?直接沖進去?」許一城問。他對古玩考古熟稔無比,但對這些事情就完全無知。付貴沒搭理他,直接看向藥來:「你說你看見他們運煙土出去了?」藥來一拍胸脯:「絕對沒錯,運的是『一顆金丹』,那可是上好貨色。」

  付貴點點頭,回頭對警察們說:「你們聽見了?這裡私藏煙土,可得好好查一查。」警察們發出一陣興奮的議論聲,摩拳擦掌。

  煙土這東西,雖說廣為流通,但明面兒上卻屬於違禁品。歷屆政府暗地裡縱容,但從來不敢公開宣佈鴉片合法。所以警察最喜歡查禁這類東西,師出有名,油水豐厚。付貴心細如發,早看見貨棧前的日本字,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這些長警膽小如鼠,不會去招惹日本人。打著查禁鴉片的名義,厚利當頭,就能讓他們鼓起勇氣了。

  付貴叫上四名警察,徑直走了過去。到了貨棧門口,那兩個守門的喝令站住,付貴把自己證件一亮,冷冷道:「京師警察廳,現在懷疑你們這裡私藏大煙。」守門的面面相覷,有點不知所措。其中一人說我們這是芹澤株式會社的產業,不歸中國管。付貴臉色一沉:「放屁,這裡又不是租界。只要是在北京城,就是我們警察廳的地盤!」他一揮手,四個警察如狼似虎,把這兩個守門的槍給下了,直接按倒在地。付貴雙手一動,兩個人的下巴和手腕都給卸了。不傷人命,但戰鬥力是徹底廢掉了。

  這個手段,讓黃克武臉色一顫。如果換了是他,最多是找繩子捆住拿毛巾塞嘴,可沒付貴這麼狠辣。

  付貴打開貨棧大門,讓藏在附近的許、黃、藥等人過來,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喝令搜查!那幾個警察興奮不已,一個個抄起警棍,吆喝著奔向貨倉和值班室。不一會兒工夫,他們攆出七八個人,大部分是中國人,還有兩個日本人。這些人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嘴裡嘟嘟囔囔,對突如其來的搜查大為不滿。付貴掏出槍,朝天開了一槍,大聲喝道:「警察辦事,都給我趴下!」那些人立刻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比兔子都利索。

  這時在黑暗裡傳來哎喲哎喲幾聲慘叫,付貴順著聲音望去,看到兩個警察從貨倉裡飛了出去,摔在地上。他眉頭一皺,這兩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強手,但體重在那兒擺著,現在居然被人直接扔出來,那個對手的力氣可不小。又是兩個警察沖過去,很快也慘叫著躺倒在地。

  貨倉門口出現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藥來一指:「就是他!我們就是跟蹤他找到這裡的,一鳴也是被他抓走的!」許一城對付貴道:「這個人我在大華飯店見過,堺大輔身邊的,我懷疑是個軍人,要小心。」

  正說著,黃克武已經撲了上去,與那個人戰成一團。黃克武是形意拳的高手,起手不留情面,而那個人左支右擋,顯得遊刃有餘。如果有練家子在旁邊就能看出來,這個人動作洗練,只是在試探黃克武的拳路,等到十幾招過後,他突然抬起右拳,朝前猛然一刺。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黃克武雙臂急忙一封,卻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湧來,噗通一聲仰面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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