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三二


  付貴一字一緩道:「紹義這個名字,如果限定在直隸有勢力的軍人或土匪裡,那就只有一個人——王紹義。」

  「王紹義?」許一城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

  付貴本來就板著臉,現在他的臉色繃得更緊,仿佛這名字是個禁忌:「你不知道很正常,普通老百姓都沒聽過。但在京師警察廳、直隸警務處以及整個國府,王紹義這個名字就是陰魂惡鬼。一經提及,必有血光之災,而且不是小災,是大災。」

  許一城見他說得鄭重其事,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王紹義是活躍在直隸一帶的悍匪。他的拜把大哥馬福田是頭領,他自甘做軍師,手底下的匪徒足有一兩千人,專門襲擾京津冀乃至熱河、關外。民國十二年,福祥通銀號大掌櫃全家離京出關,一家十八口人中途失蹤,最後在薊運河邊發現一排頭顱一字排開,身子與貨物不知所蹤;民國十三年,京師慈德女校十二名女學生加三名老師外出春遊,曝屍山谷,死者均飽受蹂躪,肢體不全;民國十五年,天津保通鏢局護送德國商團進京,全數死於郊野。警察廳迫于外交壓力,派員追查,結果七名幹探被人碎成幾十塊送了回來。國府震怒,調遣幾個營前往征剿,卻毫無收穫……」

  饒是許一城的心性,都為之一寒。這動輒碎屍戮首的殘忍手段,已經超出了一般為了求財的土匪,根本就是樂在其中,光聽付貴描述,都能聞到那刺鼻的血腥味。

  「這些案子,人人都知道他們是真凶,就是沒人敢去緝拿。這個王紹義外號叫『惡諸葛』,極其狡詐。派員來查,他們就殺;大兵來剿,他們就跑。到了後來,部門之間互相推諉,警察廳說這是剿匪,須由軍部出兵;軍部說這是地方治安事件,軍人不便干涉。一來二去,索性誰都不提這個名字,當他不存在了。」

  旁邊打打鬧鬧的警察們聽到付貴說起這個名字,都忽然不敢鬧了,一個個低下頭去夾菜,大氣都不敢出。付貴冷冷看了他們一眼,又道:「最近一次想動王紹義的是張少帥,想拿這夥土匪立威,帶著親信前往征剿,結果幾仗下來,張少帥反而成了階下囚。總算王紹義雖然瘋,卻不傻,沒傷少帥性命,原樣送了回來。張大帥沒辦法,只得在名義上進行收編,給了他們一個團的編制,然後對外宣佈大捷。如今這一部就駐在平安城,平時聽調不聽宣,反正打起奉軍這杆大旗,更加肆無忌憚。」

  聽付貴這麼一說,這馬福田、王紹義根本就是遊蕩在了直隸地面兒上的一群嗜血的貪狼。許一城手指敲著桌面,迅速把直隸地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平安城就在遵化不遠,離馬蘭峪的東陵很近。如果盜墓的是王紹義,那麼很多事情就能解釋通了。這種土匪,殺人戮屍都幹得出來,盜墓又算多大點事兒?他擱下酒杯,說:「多謝你介紹,我明白啦。」

  「你不明白!」付貴一瞪眼,「你要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支軍隊!」

  「放心吧,我又不是去剿匪,我只是去看看而已。」許一城說得和氣,語氣卻無比堅定。他起身讓夥計結賬,付貴卻伸出手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這傢伙手勁兒比許一城大得多,如鐵鉗一般。許一城抽不出手,無奈道:「哎,咱們不是說好不勸我的嗎?」

  「我不是勸你不去,我是要跟你一塊去。」付貴說。

  這次輪到許一城愣住了:「你去幹嗎?」

  「我是警察,調查那幾件積年懸案是職責所在。」付貴冷冷回答。

  許一城盯著這個冷臉探長,他認識這傢伙好多年了,這傢伙幾乎從來不會笑,但也不太會撒謊。許一城笑了笑,笨拙地從他的鉗子裡縮出手來,低聲說了聲謝謝。付探長巋然不動,仍是一副漠然神態,手裡的筷子連抖都沒抖一下。

  又吃了一陣,他們結了賬,一起走出鴻賓樓。此時已經晚上八點多,天早黑透了,許一城和付貴走在最前,低聲討論去平安城的事。後頭一群警察吆五喝六,吵吵嚷嚷。這一群人剛一出飯店門口,付貴突然眉頭猛皺,隨即暴喝一聲:「閃開!」一腳把許一城從臺階上踹下去,自己朝後一個仰倒。

  與此同時,一枚熾熱的子彈穿過許一城和付貴剛才站立的地方,穿過身後一名警察的肩膀,把飯店大門的玻璃擊得粉碎。

  這一下橫生驚變,讓所有人都呆住了。那些警察第一時間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那名被打中的倒霉蛋跌倒在地,大聲發出呻吟。許一城反應很快,被付貴踹下臺階以後就地一滾,藏身在一處大花盆後。他有些狼狽地張望,看到付貴靠在一根廊柱後頭,露出小半張臉,目光死死盯住遠處被夜色籠罩的起伏屋頂,腰間的駁殼槍已被握在手裡。

  鴻賓樓為了招徠生意,門口也掛起了內置電氣燈的大燈籠,一溜八個,璀璨耀眼,給潛伏在夜色中的槍手提供了最好的照明。他一直耐心地等在門口,等著許一城出門的那一刻。而付貴把許一城一腳踹到臺階下的花盆後,脫離了照明範圍,槍手再也無法瞄準了。

  這個殺手一定是沖著許一城來的,付貴憑直覺就猜得出來。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幾個警察在大燈籠照耀下一動不敢動,都是活靶子,對面卻一直沒有再開槍。

  聞訊趕來的夥計推門出來一看,大驚失色。付貴一瞪他:「快拉燈!」夥計趕緊把門口的大燈籠電全斷掉,鴻賓樓前頓時一片黑暗。付貴這才從廊柱旁貓著腰走出來,吩咐那幾名警察趕緊把受傷的同僚送去醫院,然後走到許一城身邊,帶著他沿斜角退到鴻賓樓裡。

  付貴把身子靠在隔板旁,探頭看向門外的黑暗,對面是一片民房,錯綜雜亂,是個天然適合伏擊的好地方。即使一不擊不中,也可以及時撤走。他眯起眼睛估算了一下,喃喃自語:「四百米,一槍,基本沒有誤差。許一城,你可是惹了不得了的人。」

  這個距離有這樣的射擊精度,無論槍械還是槍手素質都不是奉軍士兵所能達到的。槍手背後的勢力,一定相當強大。槍手應該是自從他們進了鴻賓樓就埋伏下來,靜等著離開的一刻。如果不是付貴反應及時,許一城此時恐怕已經死了。

  死裡逃生的許一城臉色變得十分嚴峻,但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思考槍聲背後的意義。這是為了警告他,還是為了殺他滅口?和殺陳維禮的是同一夥人嗎?

  「你還去嗎?」付貴在黑暗中發問。

  許一城捏起拳頭,卻開心地笑了起來:「當然,這一槍說明,我快接近真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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