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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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門弟子在誦經禮懺時,木魚銅磬兩件法器並用,以節制經頌,所以這兩件物品,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古玩講究成對,一套茶具,齊全的比缺一隻的得貴上數倍;一對屏風,比兩扇單屏的價格高出許多。裴翰林腦子裡心念電轉,這武則天明堂用過的木魚和銅磬倘若能湊成一對,將是何等的至寶啊! 吳閻王不懂古玩,那個銅磬說不定還能贖回來,再把這個木魚收了,我就又拯救了一件國寶! 想到這裡,裴翰林咳了一聲:「君子不奪人所好,但老夫曾經在菩薩面前發過誓願,要供奉一百個有佛緣的木魚,如今就差一個就圓滿了。不如你成全老夫,價格你開。」 蠟黃臉卻連連搖頭:「孩子胡鬧拿出來賣。家傳的東西,豈能隨便出賣。」裴翰林再三要求,蠟黃臉就是不從。最後裴翰林說你找到我府前,也算緣分,咱們不談買賣,進府裡坐坐總可以吧?莫非我前清翰林的面子,還不夠嗎? 蠟黃臉無奈,只得答應。裴翰林把他領進書房,引著他看自己的收藏。不過這蠟黃臉顯然是個白丁,不知其中精妙,評價只一個標準,凡是大的就好,凡是小的就不好。裴翰林無論拿什麼出來,他就四個字兒:「挺好,挺大。」 裴翰林解說了一陣,覺得實在是對牛彈琴,索性也不說了,只拉扯些閒話。談了一陣,裴翰林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長長歎道:「如今是斯文掃地,道統淪喪,古董一道被一群無知的商賈之徒把持,他們讀書少,偏又愛信口雌黃,黨同伐異。倘有外人指斥其非,就群起而攻之。老夫雖然苦心孤詣,搶救了不少,奈何世風日下……」他拖了個長腔兒,慢慢睜開眼睛看著那男子,「實不相瞞,這東西我是真心喜愛,不如讓給我吧。」 蠟黃臉有些尷尬,說這是祖傳之物不能出讓,上個月有人出高價要買,他都沒答應。裴翰林一聽是四月份,頓時上了心,那個銅磬他也是四月份買的,忙問是誰要買。蠟黃臉說是什麼鋪子的人又好像是哪個店裡,嗯啊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裴翰林著急了,問是不是墾殖局的。 蠟黃臉一聽,立刻點頭說:「對對,那人個頭也不算高也不算矮,長得挺有意思,是姓……哎,姓什麼來著?」 「姓孫?右眼下有顆黑痣?」裴翰林道。 「對,對,您也認識他?」 「孫六子嘛,哼,他出高價買?他自己就是個窮鬼,哪出得起錢收古董。」裴翰林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他湊近對方,心跳開始加速,「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自己手裡有個啥銅器,正需要我的木魚湊一對。不過我沒理他。」 「蓮花紋的銅磬?」 「啊?對,您見過?」 裴翰林捋髯道:「你沒答應就對了。這小子經常來我這兒賣東西,假的居多。那個銅磬前一陣他也拿來給我看了,一看就是假的。」他看了蠟黃臉一眼,語重心長道,「敬惜祖傳的寶物,這是對的。不過這木魚流傳了一千多年,能和原來那銅磬湊一對的可能有多大?還不如老夫幫你收著,供在佛前,還有幾分功德可賺。」 可這蠟黃臉脾氣夠倔強,任憑裴翰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是不鬆口。僵持了半天,裴翰林拗不過,說你給我留個地址吧。男子接過筆去,一下子沒抱穩,那木魚「啪」地摔在地上,竟然裂成了兩半。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有些愕然。那蠟黃臉俯身把木魚拿起來,哭喪著臉說現在怎麼辦。裴翰林見這寶貝居然摔開了,頓時意興闌珊。他生怕這小子借機訛錢,一揮手,說這是你自己摔的,與我無關,請你快快出去吧。 蠟黃臉失魂落魄地離開裴翰林家,走出去不遠,突然收起窮相,迅速拐進附近一條小胡同,鑽到一家成衣鋪裡。剛才那少年正等在里間,一見他,急忙問套出來沒有,男子摘下墨鏡,掏出手帕把臉上的蠟黃都擦掉,露出熟悉的從容笑容:「得手了。」 少年是黃克武,這個蠟黃臉的人自然就是許一城。 許一城把手帕疊好揣進口袋,坐到籐椅上拿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飲幹:「這個裴翰林真夠可以的,我進門跟他嘮了那麼久,連杯茶都捨不得沏,渴死我了。」 黃克武對許一城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才進去裴邸沒一個小時,就把消息探出來了。許一城放下杯子,擺了擺手:「其實這事說來也簡單。裴翰林這個人眼高於頂,太過自負,聽不得別人的勸。所以你得喂著話,讓他覺得所有的判斷都是他自己做出來的,就好辦了。」 「從前我只聽人說過上杆子,沒想到許叔你玩得這麼熟。」黃克武欽佩地說。 「上杆子」不是古玩行裡的術語,而是天橋黑話。要布這種騙局,騙子先拿話鉤住目標,故作疏遠,讓目標主動湊上來,非要上杆子進套。一般人覺得,越是不願意賣的人,越不可能是騙子,不知不覺就會著了道。 許一城往椅子後一靠,十根修長的指頭交叉在一起,唇角微翹:「這是我不想騙他,才故意摔碎木魚。要真想騙錢,後頭還有一連串手段,想把這宅院拿過來都不難。」 黃克武聽了暗暗咋舌。他印象裡許一城是個溫文儒雅之人,想不到也有如此桀驁的手段,如此霸氣的一面。他又問那個木魚怎麼弄來的。 許一城一指成衣鋪後頭,那裡有一面新牆,用布簾擋著,地上擱著一個髒兮兮的石灰木桶,說這事再簡單不過:先找一個大小合適的檀木木魚,泡到石灰水裡,幾分鐘就能泡出灰白顏色,再用成衣鋪裡常用來蠟染的英國蠟抹上一遍做舊,最後拿海底針裡的小刻刀在木魚底部工出蓮花紋就得了,前後花不了半天工夫。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賣古玩三分靠鑒,七分靠嘴。只要你言語上能把對方忽悠住了,什麼破綻他都看不出來,再假的東西都賣得出去。」許一城說到這裡,看了一眼黃克武,語調嚴肅,「現在你明白為何五脈老祖宗定下『絕不作偽』的家規了吧?五脈在贗品這個領域的經驗太豐富了,如果真沒了約束,只怕整個古玩江湖都要大亂。」 黃克武問咱們接下來去哪?許一城端起蓋碗,不疾不徐地說:「哪兒也不去,在這等!」然後不說話了。 若是劉一鳴這樣賣關子,黃克武早就揮拳打去。可許一城亮出這副做派,黃克武不敢再問,就在後院裡打拳拿樁。許一城端著茶杯蹺著二郎腿,看黃克武一招一式練得認真,說其實克武你演技也不錯,不考慮去清華參加個話劇社什麼的麼,那裡的女學生不少。黃克武臉一低,繼續打拳。 「對了,克武,我問你個問題,你可得說實話。」許一城忽然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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