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二三


  許一城嘿嘿一笑,猛拍了下他的肩膀:「這次你可以試試。」說完他邁步開走,不明就裡的黃克武趕緊跟上。

  裴濤裴翰林家在東直門,臨街不遠,雖不是豪門宅邸,但門面相當敞亮,兩邊還貼著一副館閣體的對子:「海東日南就瞻王會,佛書道藏依據聖言。」橫批:「玉堂清秘。」玉堂是翰林院的雅稱,清秘是翰林的別號,可見這位老先生對自己前清翰林的身份十分自得,唯恐旁人不知。

  門口的大楊樹下常年都蹲著幾輛黃包車,車夫們都知道,時常有人去裴翰林家賣古董,出來都帶著真金白銀,心情好,坐車願意多打賞幾個錢。

  這不,一個車夫正斜靠在車座上,布毛巾蓋臉正犯著瞌睡,忽然被同伴捅醒。他揉揉眼睛起來,同伴說快看快看,裴翰林又有買賣上門了……喲!這回新鮮嘿,是個小孩兒。那一群車夫定睛一看,看到一個穿著綢子衫的少年懷揣著布包,探頭探腦地到了裴府門口。

  這個少年虎頭虎腦,在門口轉了幾圈,幾次想走,走了幾步又轉回來,一直猶豫不決,腦袋一直低著,生怕讓人瞧見。車夫們在旁邊看得不耐煩了,開始吹口哨起哄,少年嚇了一跳,臉色一紅,這才下定決心去扣門環。

  過不多時,裴家的一個胖丫鬟打開門,一看是個抱著布包的年輕後生,就知道大概又是給老爺獻寶的,見怪不怪。丫鬟問他名字,少年漲紅了臉不肯說,翻過來掉過去就一句話,說要見裴翰林賣東西。丫鬟沒辦法,回去稟報老爺,裴翰林聽著一樂,說叫他進來吧。結果少年又不肯,說深宅大院進去就出不來了。裴翰林哭笑不得,不過獻寶之事不拘身份,脾氣越怪,東西說不定越好,於是他親自來到門口。

  少年見了裴翰林,也不作揖,直通通地說我這裡有件東西你買不買。古董行的一般不說買賣,說收讓,這傢伙上來就來了一句「賣東西」,一聽就是外行人。裴翰林捋了捋花白鬍子,笑著說你要賣什麼,讓我先看看。

  少年把布包一打開,裡頭擱著一個木魚。這木魚脊圓中空,兩側彎成雙龍銜首,腹部臥虎,雕工相當精美。裴翰林見這個木魚雕工不凡,先有了幾分喜歡,他從少年手裡接過去,伸手摩挲了一番。這木魚質地是紫檀木,不過表皮灰白暗啞,像是日積月累磨蝕而成,只隱隱透著幾分檀木光澤,看上去頗有些古意。

  裴翰林聽別人說過,瓷器看釉,木器看漆。但凡是木器,老物的漆暗而剝,新物的漆亮而油。他自負是鑒寶聖手,伸手去蹭這木魚上的表皮,觸感有些毛刺刺的,這是漆面長年累月破蝕成極小的細縫所致,若是假的,碎不成這麼均勻,只會裂成大塊。於是裴翰林立刻判斷,這木魚的年份肯定不近。

  他放下木魚,問少年你這東西哪裡來的,少年臉色又漲紅了,說你要買就買,管我哪裡來的。裴翰林一捋鬍子,語重心長道:「你這孩子,幸虧今日碰到老夫,不妨教誨你一下做人的規矩,賣人器物,須得說清來歷,不然這若是賊贓,豈不是陷老夫於不義麼?孔子尚且不飲盜泉之水……」

  少年一聽盜字,臉色大變,一把奪回木魚說我不賣了,轉身要走。裴翰林一看,趕緊一把拽住,說老夫不過是打個比方,又沒說你。兩人正在拉扯,從街對面跑過來一個男子,身材頎長,臉色蠟黃,戴副小圓墨鏡,手裡拿著根文明棍。少年一看是他,嚇得立刻把包裹一卷,矮身要跑,卻被蠟黃臉一把拎住衣領,破口大駡:「不長進的東西,又偷家裡東西賣!」劈手把那包裹奪了下來,揮起文明棍狠狠抽了他一下。少年跟被火燎了似的,猛一蹦高。

  旁邊圍觀的車夫一陣起哄,都興奮得不得了。

  蠟黃臉打完少年,沖裴翰林歉意一拱手:「這個兔崽子把家裡的傳家寶偷出來換煙土,家門見辱,讓您見笑了。」裴翰林一聽,頓時感同身受。他那個兒子也是抽大煙上癮,上個月就因為偷人家煙土,差點抓到牢裡去,眼前這又是一個偷自己家東西出來的家賊。

  蠟黃臉把布包一卷,轉身要走。裴翰林趕緊攔住他,說這位先生,你剛才說,這是你們家傳家寶?

  那個木魚雖然看著古,但畢竟就是件木器,裴翰林覺得值不了多少錢。如今聽說它居然是一件傳家寶,可見背後必有名堂。裴翰林一向自況撿漏高手,于草莽間救回無數至寶,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蠟黃臉猶豫了一下,說沒錯,這是我們家傳的寶貝。裴翰林道:「老夫忝為前清翰林,經眼過不少古物。适才略作賞鑒,恕我眼拙,沒看這木魚有何家傳之妙哇?」蠟黃臉一聽,頓時不幹了。他把布包重新打開,指著木魚道:「您老年高勳著,可不能亂講話。這個木魚,當年可是唐明皇在明堂禮佛時用過的。」

  「唐明皇?」

  「對啊,唐明皇給楊貴妃建的明堂嘛,戲文裡不都寫了?」

  裴翰林哈哈大笑,手指點著那人:「這可真是貽笑大方了。明堂乃是武則天所建,後有天堂,中有大佛,後來毀於大火,跟李隆基、楊玉環有什麼關係?無知,無知甚矣!」

  蠟黃臉大驚:「真的假的?」

  「我一個翰林,還能騙你不成?」

  「可我們家世代相傳,就是這麼說的啊?你看,底下還有花紋呢。」他忙不迭地把木魚翻過來,裴翰林這才注意到,木魚底部雕有一些玄妙花紋,覺得有幾分眼熟,可又說不上來。蠟黃臉道:「您看,這花紋是梵文芬佗利華,意思是大白蓮花,那不就是楊貴妃在蓮花池裡頭嗎?」

  裴翰林又好氣又好笑:「古史古物,就是被爾等半通不通的人搞亂的。什麼蓮花池,那叫華清池!能和蓮花聯繫到一起的,只有武則天!她自稱是彌勒轉世,有蓮花相伴。這蓮花標記的法器,既然是供奉在明堂裡,是給她用的才對。」

  「啊?您是說,這是武則天的?」

  裴翰林點頭,心中大為得意,自己慧眼通識,又斷了一樁公案。蠟黃臉摸著木魚喃喃自語:「我說怎麼祖上說這木魚不可丟棄,原來不是楊貴妃在華清池裡泡著的,是武則天明堂用的——哎,裴老闆你知道哪有帶蓮花紋的磬沒有?」

  裴翰林沒計較他稱呼錯誤,反而心中一頓,皺眉道:「你說什麼?」

  「我家祖上說的,說明堂裡除了這木魚,還有一個磬,都是蓮花紋的。叫我多多留意,如果能湊成一對,就有大功德……」

  裴濤聽在耳裡,心中頓時劃過一道閃電:哎呀,不會這麼巧吧?我上個月為了去贖那個敗家子,送了一個武周時期的銅磬給吳閻王,好像上頭也有蓮紋。他連忙又把木魚討過來,反復看那蓮紋,越看越像,越看心裡越著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