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二一


  麻煩在於,裴翰林這人雖然鑒古水平不濟,脾氣卻偏執得很。他自信絕無走眼,是撿漏聖手,誰敢說他的藏品是假的,那一定是出於嫉妒。包括五脈在內,京城正經玩古董的人都被他罵過一圈。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們這麼能耐,怎麼你們不是翰林呐?」

  這麼一個固執老頭兒,想從他嘴裡挖出來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許一城心中一轉,大概有了主意。他不動聲色地跟吳郁文又閒扯了兩句,起身告辭。一走下警察廳的窄臺階,他正左右張望找黃包車,忽然聽見對面茶館裡有人喊他名字。許一城一抬頭,看見劉一鳴和黃克武正趴在臨街的茶座邊沖他揮手。許一城沒想到這兩個小傢伙居然守在這裡,略微一怔,然後走了過去。

  這茶館叫天匯軒,當年是提督衙門的差役們常聚的地方。後來提督衙門改組成了警察廳,這裡就更熱鬧了,只要是打官司的、跑人情的、刺探消息的,都會來這兒喝口茶,順便盯著對面的動靜。老北京說去天匯軒喝茶,意思就是惹上官司了。

  最近戰事紛亂,茶館裡頭的人不多。許一城進了天匯軒,一屁股坐到劉、黃二人對面。黃克武叫夥計加個茶碗,給他倒了一杯。許一城也不客氣,一仰脖喝了個精光。兩人的茶壺不知是續了第幾次水了,茶水淡而無味,看來是等了好一陣了。

  許一城把杯子擱下,十指交疊,似笑非笑:「你們兩個都聽說啦?」兩人點點頭,都露出憤憤的神色。

  沈默和許、藥二人在素鼎閣的談話並未公佈,但劉一鳴從藥慎行的一系列動作裡,輕而易舉就推斷出談話結果。

  「既然知道五脈不會插手此事,你們又何必來找我?」

  「他們又想做縮頭烏龜,把責任推給您一個人扛。我們實在是看不下去。」黃克武憤憤不平地說。劉一鳴也嚴肅地點點頭。

  許一城豎起一根指頭,正色道:「這你可說錯了。調查東陵盜掘案這件事,不是沈老或藥大哥推給我,是我自願的。有些事情,旁人看著再蠢,也得有人去做才行——還記得譚嗣同當年說過的話麼,『自古未聞變法不流血而成功者,有之,則從嗣同始。』」

  一提譚嗣同,黃克武血氣「呼」地上湧。譚嗣同最好的朋友是大刀王五,那是京城武術界所有年輕人的偶像。他一拍胸脯,脫口而出:「習武之人講究俠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許叔你要當譚嗣同,我倆就當您的大刀王五。」

  劉一鳴推了黃克武一把:「別胡說,多不吉利。」黃克武吐吐舌頭。劉一鳴轉頭對許一城道:「許叔,雙拳難敵四手,這趟差事您一個人辦太困難,得有幾個幫手——甭擔心五脈,我們倆用個人名義參加,他們管不著。」

  許一城卻搖搖頭:「這次東陵的事情,太過兇險,說不定會有性命之憂。你們是五脈的種子,可不能出事。」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兩人當即就炸了,紛紛表示這是看不起人,黃克武梗著脖子,甚至說要不簽個生死契,性命我們自己擔著!

  來回爭了幾回合,饒是許一城也被這兩個熱血少年吵得頭昏腦脹,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道:「你們兩個真想幫忙?」兩人異口同聲地說是。許一城道:「這樣好了,咱們按五脈的老規矩來。我給你們出一道寶題,做出來,我就答應你們;做不出來,乖乖給我回家去。」

  劉一鳴和黃克武面面相覷。寶題是五脈針對小字輩的入門培訓,長輩會給出一件物品——可能是古玩,也可能是今物——不給任何提示,要求說出這件物品特色何在,值錢在哪裡,或者蘊藏著什麼門道兒,一物一題。寶題的目的不是辨認真假,主要是培養小孩子對各種物件兒的觀察和熟悉程度,這是鑒古的基本功。

  他們兩個都是各門的精英子弟,從小到大寶題做過不知多少。現在聽到許一城要出一道寶題,都大感興奮。黃克武一拍桌子:「許叔你可不能食言!」

  許一城笑道:「你看我這身材就知道了,從來不食言而肥。」他想了想,又道,「我今天出來,身上也沒帶什麼,就拿茶館裡的東西來出題吧……」他掃視一圈,最終把視線停留在曲尺櫃檯後頭,伸直胳膊說,「就它吧。」

  劉一鳴和黃克武同時抬頭,看到許一城指尖的延伸線上,是茶館二櫃後的一座神龕,龕裡供著一塊包著紅紙的木牌,正面貼著縐金紙剪的五個字:天地君親師。

  「這、這有什麼可說的?」黃克武一愣。

  天、地、君、親、師五個字,是儒學認為需要拜祭的五位對象,象徵了倫理綱常。這五個字古已有之,到了雍正年間定下次序,供奉這個五字牌位的地方多了起來。無論是私宅中堂、私塾、祠堂、書房、商鋪、衙門還是茶館,都得給它準備個位置。任何一位老夫子,都可以就這五個字的意義喋喋不休地說上一天。

  這道題,未免太簡單了吧?

  許一城指頭在半空一劃:「我給你們出的題,不是那個牌位,而是牌位上的字兒。」他們倆一聽,又把視線挪過去,想看出有什麼端倪。許一城站起身來,掏出一把銅元付了茶錢,「我正好還有點東西要準備,你們倆慢慢琢磨。半天以後,咱們還在這兒見。」然後就走了。

  劉、黃二人顧不上跟他道別,全聚精會神研究那五個字。這字是館閣體,但寫得有點醜,「天」「地」二字扁扁的,跟後面三個字大小不搭。那個「君」字底下的口封得拘謹,「親」和「師」甚至缺了幾筆,整個看起來潦草得很。可這是寶題,跟真假沒關係,不是找破綻,而是尋道理。

  兩個人從小長在大家族裡,這五個字不知看過多少遍,真不知道這裡頭又能有什麼奧妙。

  「你看出來沒有?」黃克武問。劉一鳴搖搖頭,仍舊盯著那字看。黃克武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淡而無味的茶水,卻捏在手裡不喝。過了好一陣,劉一鳴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問黃克武:「你記不記得,五脈的祠堂裡貼的那張是怎麼寫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黃克武把杯子重重擱下。

  兩個人連忙離開茶館,跑去五脈的祠堂。讓他們驚訝的是,家裡祠堂前供的五字紅紙木牌,雖然書法比天匯軒強得多,寫法卻極其類似。「天」「地」二字渾扁,「君」字拘謹,「親」和「師」少了一筆,而且連缺少的位置都一樣,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兩人大為吃驚,又去別處轉了幾圈,甚至還去了國子監,發現京城裡的五字牌位,大部分都是這樣的寫法,也有不是這麼寫的,但多是新立的牌位。

  有些東西太過習以為常,反而會視而不見。他們從小看得太多了,所以對這五個字從來沒仔細留意過,一經提醒,才發現居然這裡頭還隱藏著從未發現的細節。他們蹲在國子監的集賢門前,神情沮喪。若是因為一道簡單的寶題而不能參與許叔的大事,那可是要抱憾終生的。

  黃克武猶豫道:「要不咱們去問問別人?」然後趕緊又擺了擺頭,「不成不成,這不就是作弊了嘛。」聽到這句,劉一鳴鏡片後的眼神一閃,他拍了一下身旁的石碑,開口道:「你說許叔為什麼給我們出寶題?」

  黃克武愕然,他不知道劉一鳴為何問這個問題。劉一鳴也沒打算等他回答,自顧喃喃道:「如果許叔不想我們插手,直接出一道真偽鑒別的難題,咱倆就沒戲了,可他卻出了一道寶題。寶題是作什麼用的?不是辨認真假,而是教你道理的……」他說到這裡,猛然跳了起來,「我明白了!許叔不是要拒絕咱們,而是想借著出題,讓咱們明白這五個字裡隱藏的道理!」

  「這不是回到老問題了嘛,咱們不知道是啥道理啊?」黃克武絲毫也不興奮。

  「你第一次被大人問寶題,是怎麼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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