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
|
|
這一通砸搞得整個寶頂前塵土彌漫,毓方和毓彭趕緊沖過去,拔開尖竹,把灰頭土臉的許一城拽了出來。毓方問他有沒有受傷,許一城掏出大白手帕擦了擦臉,說還好,只是手背蹭破了一點皮。毓彭在旁邊憤憤地看著寶頂尖念叨:「您老人家有氣朝賊人撒啊,沖自己人來算什麼?」毓方瞪他一眼,訓斥道:「你督工不力,還想找藉口?」 海蘭珠身上帶著擦傷藥,她走過來大大方方拿起許一城的手掌,塗上藥膏。許一城沖她多謝救命之恩。海蘭珠道:「先生言重了,這點藥膏算什麼救命之恩。」許一城道:「剛才若沒姑娘那一聲喊,恐怕我已經死了。」海蘭珠抿嘴一笑,塗妥了藥,把他的手背拿到唇邊,輕輕吹了幾口氣,這才淡然笑道:「您是幫我們宗室做事的,我不去救您,難道還要害您不成?」她笑得明豔,許一城卻聽得眉頭一動。 毓方問他有什麼收穫沒有。許一城望著金頂,歎息說事隔太久,已沒什麼線索可尋,看來還是得從銅磬來源入手去查才行。此地事情已了,還是早日返京吧。 「好,回城以後我做東置一桌酒席,為許先生壓驚。」毓方撫掌笑道。宗室的人對望一眼,看來許一城被這一場意外折了銳氣,沒心思再多待了,不知為何都松了一口氣。這個傢伙自從進了皇陵以來,既不敬畏也不刻意蔑視,而是帶著一種好奇的閃亮眼光,仿佛整個東陵只是一個有趣的研究對象。這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心態,令他們心中莫名不安。 眾人轉身離開妃園,許一城走在了隊伍的最後頭。他邁出園門的一刹那,突然轉回頭去,多看了一眼那狀如鬼妃嘶吼的豁口,露出一絲奇妙的笑意。 位於戶部街的京師警察廳最近比較清閒,雖然各個單位還在照常運轉,但所有人都有一搭無一搭,倘若有人來報案,往往連筆錄都不做,隨口就打發走了。大家跟抽走了主心骨一樣,魂不守舍,三五成群低聲談論著時事。 吳郁文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拿著新出的《世界日報》,一杯清茶熱氣散盡,他也沒喝上一口。報紙上在副版有一條新聞,說京師警察廳偵緝處吳處長會同京商義賣古玩,所得善款用於各處濟良所、養濟院、留養局和務本社善堂等處,呼籲各界體恤戰亂孤苦,足彰慈善仁德云云。可吳郁文更關心的,是下面一條不起眼的小豆腐塊:「京奉鐵路局三名比利時籍工程師前往山海關檢修線路,日方以管轄權不同提出抗議,國府未發表評論。」 他心裡明白,這是要給張作霖離京打前站了。這幾天時局更加飄搖,本來警察廳每日都要呈報《治安諮文》給上級,這是頂頂要緊的事,如今也沒人催了。總統府那邊什麼都不管,估計都在忙著打包裝行李呢。現在的警察廳,全依靠慣性在運作,不知何時就會突然「啪」地停掉,散成一地的沙子。到了那時候,京城會亂成什麼樣,就沒人能預料了。 這時有手下來報,說一位許先生求見。吳郁文一聽,趕緊吩咐請進來,然後疊起報紙,正襟危坐。許一城西裝革履邁步進來,一臉淡笑。 吳郁文當日放過五脈,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許一城在南邊有人,可以做北伐軍的介紹人。所以兩邊一落座,他就急不可待地問南邊的事如何了。許一城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輕輕擱在辦公桌上,吳郁文拿起來一看,眉頭一皺,這名片上的名字陌生得很,姓戴名笠字雨農,頭銜也不是很大,不過是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上尉聯絡參謀。 「一城老弟,這是怎麼回事?」吳郁文陰森森地問道。他好歹是處長,跟一個上尉聯繫也太跌身價了。 許一城蹺著二郎腿,悠然用指頭晃了晃:「您再仔細看看。」 吳郁文也是老於宦海,他再去看,果然看出端倪。這個上尉聯絡參謀雖小,可卻是總司令部出來的。經常隨侍蔣中正身邊的,必是親信。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可比認識什麼師長旅長更方便。 許一城道:「年初蔣公下令,成立了一個聯絡組,專事對北方諸省聯絡,就是我這位朋友管著。你與他聯繫,恰到好處。」吳郁文聽了心中有些驚訝,原來這機構才新立不久。許一城看穿了他的顧慮,又說道:「正是新機構,才好辦大事。他急於立功,您急於投效,這價錢就好談了。」他用指頭點了點片子,「不是我誇口,這位戴雨農將來可會成大氣候,不趁他未起之時熟絡,等到成龍成虎之時,再攀附就晚了。」 吳郁文立刻把陰臉給散了,眉開眼笑,把片子收好。兩人又客套了幾句,許一城不經意地一抬眼:「一城此來,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求吳處長幫忙。」吳郁文知道這是要提條件了,一拍胸脯:「只要兄弟我能做到,一定義不容辭。」許一城說那天拍賣物中有一件銅磬,不知吳處長可還有印象從何處得來? 吳郁文一愣,隨即笑道:「王老闆家又鬧鬼了?」他身為偵緝處長,京城耳目眾多,這點事情瞞不過他。 許一城不能說出東陵的事,這些人都是貪狼星轉世,如果知道那一條生財之道,斷然不會放過。他索性將錯就錯,回答說:「我是幫人幫到底,查問下這東西的源頭,也好對症下藥幫他驅邪。」 吳郁文雙手抱臂,陷入沉思。他不懂古玩,所有收藏都是從犯人家裡抄走的,能抄多少抄多少,經手數量一大,他自己也記不清楚了。 許一城盯著他的臉,手指輕輕敲著桌子,腦子裡也在飛速轉動。淑慎皇貴妃的墓是三月二十九日被盜,到了五月份銅磬就落到了吳郁文手裡,這期間周折肯定不長。如果要追查來源,從吳郁文這裡最快不過。 吳郁文實在想不出來,一拍桌子喝道:「長髮,進來!」一個馬臉愣小子跑進辦公室,說叔叔你找我?吳郁文說:「咱們原來弄過一個銅磬,你還記得是從哪得來的麼?」長髮撓撓腦袋,想了一圈,一拍巴掌:「我想起來了,這不是裴翰林拿來贖兒子的麼?」 許一城這才知道,原來在上個月中,六馬路的日本商人報案說丟了一批煙土,警察廳一查,是一個姓裴的小子幹的,人贓並獲,當時就拘了回來。他爹是個前清的翰林,除了如數上繳罰款,還送了吳郁文幾件古玩,這才把人給贖出去,其中就有這件銅磬。 「那位翰林是不是叫裴濤?」許一城問。長髮找出當時的保書來,一看底下簽名,龍飛鳳舞的兩個字果然是裴濤。許一城眉頭一展,笑了:「哦,原來是他。」 這位裴濤裴翰林,在京城古董圈裡可算是一位名人。不是因為他文采風流,而是因為這個老頭子對古物十分癡迷,到處搜羅。可惜他眼力欠佳,收的東西幾乎都是假貨,好多騙子時常上門賣些假東西。裴翰林家裡藏著伏羲氏的九棘金幣、大禹的青銅鼎、顏魯公祭侄文的拓石、唐太宗的二十尺葵口大盤,經常孤芳獨賞,感歎世人都是不識貨的蠢材——這已經成了古董界茶餘飯後的笑談。 東陵的盜墓者居然把銅磬賣到裴翰林家裡去,這可真是個好算計。銅磬是東陵的陪葬物件,流到市面上難保不會被人發現。而裴翰林名聲太差,銅磬收在他的手裡,根本不會有人當真。 「他送這件銅磬來時,有沒有說是哪個朝代的?」許一城問。 這可把長髮給難住了,他不識字,抓耳撓腮了半天,才說好像提了一句是啥周代的貨。許一城聽了有點蒙,佛教在漢代才傳入中國,周代那會兒佛祖還沒出來呢。這裴翰林再糊塗,也不至於買一個周代的佛家法器吧? 「哪個周?」許一城追問了一句。 「您可把我給問住了,五……五,反正有五個周還是六個周來著。」長髮翻轉著手掌,反復念叨。 聽他這麼一說,許一城才明白。武周,那就是武則天稱帝那會兒了,她沒用大唐國號,改為大周。武則天篤信佛法是出了名的,估計賣家說那銅磬是她親自敲過的法器,那位裴翰林真信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