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
|
|
藥慎行不由問道:「這種行徑,是重大犯罪,怎麼不報請政府解決呢?」才說出口,他自己先笑了,如今政府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管這些前朝死人骨頭的事?於是又改口說道:「即使政府不管,也可以在報紙上刊載新聞,讓民間團體一起呼籲保護東陵,也是一種做法——可宗室為何對此秘而不宣?」 毓方苦笑道:「我們哪敢聲張啊?此事一經宣揚,等於是昭告天下東陵已經無人保護,滿地金銀任人取走。到時候盜墓賊蜂擁而至,東陵就徹底完蛋了。所以皇上特意叮囑,此事調查務必低調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回他算是把事情說清楚了。宗室想抓賊,又怕招惹更多的賊來,只能暗中請行家來調查。 藥慎行問:「以你們宗室在京城的底蘊,為何不自己去查,反而找外人呢?」 毓方摸了摸指頭上的扳指,一臉恨鐵不成鋼:「大清沒了,宗室的脊樑骨也斷了。不肖子孫太多,為了抽大煙就敢把祖宗賣了。我如果動用宗室的力量去查,讓那群小兔崽子知道東陵也能盜掘,准沒好事兒!」 發完一通牢騷,毓方再度看向藥慎行和許一城:「所以深夜請兩位過來,也是保密起見,這事涉及列祖列宗的身後安寧,毓方不敢馬虎——不知兩位,意下如何呐?」 兩個人都沒立刻回答,陷入沉默。 毓方見兩人沒吭聲,拍了拍巴掌,丫鬟端進來兩尊玉貔貅,放在兩人跟前。這兩隻貔貅通體綠瑩瑩的,質地通透,一望便知是精品。毓方道:「這兩件玩意兒不算報酬,只是給兩位深夜造訪的賠禮。如果兩位願意接手,我們宗室絕不虧待。」 藥慎行猶豫片刻:「茲事體大,不是在下所能做主。等我回稟族長,再給您答覆。不過……」他拖長聲調,去看許一城:「至於許兄弟什麼意思,我就不敢做主了。」他這是暗示,許一城跟五脈不是一回事,得分開算。 毓方眉頭一挑,沒想到這兩個五脈人之間還有隔閡,又看向許一城。許一城從容撣了撣衣領:「這事可不小,我也得琢磨琢磨。」 毓方本來也沒指望他們馬上答覆,呵呵一笑,把扇子「啪」地打開扇了幾扇:「自然,自然,兩位仔細考慮便是——只是得儘快。我等得,那夥盜墓賊可等不得。」說完他對富老公丟了個眼色,富老公躬身道:「兩位貴客,天色太晚,回城也不安全。兩位不妨就在這宅院裡休息一宿,明早再走。」 許一城臨走前,忽然問富老公道:「丟失的陪葬品中,有寶劍之類的東西嗎?」富老公不悅道:「淑慎皇貴妃篤信佛法,茹素吃齋,怎麼可能會放刀兵之類的凶物在裡面——不要胡說!」許一城又追問:「那麼其他陵寢裡,是否會有刀劍兵刃?」富老公道:「我大清以武開國,陪葬刀劍不說一千也得有幾百把——嗯?你問這個做什麼?」 許一城「哦」了一聲,隨口敷衍過去。支那風土考察團對中國劍有著奇妙的興趣,東陵裡這麼多刀劍,兩者之間說不定有什麼關係。他在堺大輔眼前已經露了形跡,無法深入調查,如果能從東陵這起盜掘案順藤摸瓜,說不定能獨闢蹊徑,窺見真相。 他揣著這些心思,和藥慎行各自被帶到一間客房,彼此安歇,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清晨,兩人起床,用過早餐之後與毓方和富老公拜別。他們出了門口還沒上馬車,就聽遠處傳來一陣發動機轟鳴聲,一輛塗成黑白顏色的倫士大卡車氣勢洶洶地沖過來,正好停在馬車旁邊。兩匹轅馬嚇得不輕,連連尥蹶子,才被車夫安撫住。 從卡車後頭噌噌跳下來五六個警察,把宅院大門給圍住了。為首的警察身材不高,下巴微微突起巴尖削,眼神裡卻帶著狠戾,如同一隻悍狼。他走到毓方跟前,毫不客氣地說:「你就是毓方?」毓方一拱手:「高碑店的警官我都認識,這位臉有點生?」那警察嘿嘿冷笑,根本不接他的話:「有人舉報,說你這裡有綁匪行兇。」 毓方一聽,知道是沖他們兩個來的,連忙解釋道:「這是誤會,兩位都是我朋友,我是招待他們來談事。」那警察哼了一聲,把目光投向許一城。許一城道:「確實不是綁票。」 他這話說得不清不楚,只否認綁票,可也沒承認是被招待來的。警察背著手來回掃視了一圈,忽然「嗯」了一聲,猛然抬頭,一指那馬車車廂上雕的花紋:「二龍?你是宗社黨的?」 這一句話問出來,毓方、富老公和藥慎行面色都是一變。 宗社黨又叫君主立憲維持會,乃是清末一個團體,由不甘心失敗的滿清貴族子弟組成,以雙龍為標誌,一心恢復帝制。核心骨幹良弼被同盟會炸死以後,曾經一哄而散。後來善耆在日本重新建立宗社黨,想在東北起事,結果事涉暗殺張作霖,被強制解散。奉軍入關以後,張作霖惦記著這個仇,把宗社黨定為反動團體,把京津兩地的宗室狠狠收拾過一頓。 一聽那警察這麼說,毓方連忙抬手指道:「長官,您看清楚,這中間還有枚珠子呢,這叫二龍戲珠,和宗社黨沒關係。」警察眯著眼睛又看了一遍:「我看這珠子有點新,不是後加上去的吧?」 「不會,不會。」毓方偷偷遞過去一串珍珠手鏈,警察也不客氣,抓了擱在懷裡,又看向富老公。富老公怒目以對,手下兩個護院做勢要拔槍,不料那警察拔得更快,「唰」地抬槍對準毓方腦門,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要造反?你們真當這北京城裡沒王法了麼?」 毓方苦笑著搖搖頭:「有點心思的宗室,張勳復辟時已經被馮玉祥洗過一遍,剩下的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我們只要能守著祖宗陵寢就好,別的一無所求。」警察冷笑:「是就最好。」然後把槍收了,一招手,說走吧。 許一城、藥慎行跟著那一隊警察一起上了卡車,揚塵而去。富老公趁著卡車掉頭之際,看見副駕位子上坐著一個少年人,相貌像是劉一鳴,立刻明白過來,這是許一城搬來的救兵啊! 「這個許一城,真是不識抬舉。咱們以禮相待,他卻找警察來堵門勒索!」富老公怒道。 毓方非但不怒,反而微微點頭:「幸虧咱們以禮相待,不然這就是他的後手。你注意到沒有?昨兒晚上談話的時候,許一城一共就說了幾句,可全問在了點兒上。這等眼光,這等手段,這個人不簡單,真的不簡單。」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