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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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方點頭道:「藥先生說得不錯。我大清同治帝在位時,有一位妃子是鑲黃旗人富察氏,員外郎鳳秀的女兒。老佛爺親自點她入宮,本來要封皇后,後來慈安反對,只封為皇貴妃。富察氏篤信佛法,每日禮佛。有一位活佛曾說她是蓮花托世,所以她特意請人打造了一隻銅磬,鑄造的時候放進她的三根頭髮,上刻蓮花梵文,當作自己的替身——就是這個了。」 藥慎行當時曾判定此物製成於乾嘉,現在證明猜對了,不由得面帶得色。 這時富老公微一躬身,接口道:「光緒三十年,富察氏病逝,諡號淑慎皇貴妃,葬在東陵,陵寢就在惠陵西側的妃園。這件銅磬作為陪葬,也一併下葬。還是老奴親自擱進她棺槨之中的。」說到這裡,他眼泛淚光,又要痛哭。 藥慎行和許一城兩人都是古董行當裡的高手。原本在棺槨裡的陪葬品,如今卻出現在市面上,淑慎皇貴妃身後到底遭遇了什麼事,不言而喻。這富老公當年應該是皇貴妃的身邊人,難怪一見銅磬要失聲痛哭。 藥慎行試探著問道:「您是想查查,這個墓有沒有被盜?」 毓方摺扇「啪」地砸在手掌上,恨恨地「咳」了一聲:「這個不用查。就在兩個月前,三月二十九日,一夥強人帶著火器進了惠陵妃園,盜掘淑慎皇貴妃的陵寢,把裡面的陪葬劫掠一空,遺骨扔在墓道中途。我大清遜位不過十幾年光景,居然出了這樣的事!真是豈有此理!」 兩人聽到這個消息,大為駭然。東陵在直隸遵化州馬蘭峪,裡面葬有順治、康熙、乾隆、咸豐、同治五個皇帝,包括慈禧、慈安在內的十四個皇后和一百多個嬪妃,是清宗室第一大陵。清帝遜位十七年,餘威猶在,所以民間雖然盜墓成風,但皇室陵墓一直還保存完好。想不到今日終於出現了第一個吃螃蟹的賊,居然動起了東陵的主意。 中國歷代對陵寢極為重視,自先秦至清代,挖墳掘墓都是有悖人倫的一等大罪。現在居然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韙,要對帝王陵寢下手,可真是駭人聽聞。 「宗室不是有專門護陵的人麼?」藥慎行問。 毓方搖搖頭:「唉。說來慚愧。負責守陵的是我弟弟毓彭,之前他接待過一個日本來的考察團,人家送了幾瓶洋酒,結果這個蠢蛋那天喝得酩酊大醉,被人堵在屋裡不敢出來。一直到賊人都跑光了,早上他才去聯繫馬蘭鎮總兵署,發兵搜剿。可二位也知道,這時節兵不如匪,總兵署敷衍了一陣,這事從此就沒有下文了。」 藥慎行暗暗松了一口氣,富老公又是「干係重大」,又是「駭人聽聞」,還以為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陰謀,原來不過是個妃子墓被盜而已,便轉頭去看許一城,卻發現他神色目光嚴峻,忍不住心裡發笑: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對古玩行當的人來說,這種事司空見慣,真算不得什麼大事,若沒了土夫子,還怕古玩沒了貨源呢。 他不知道,讓許一城心中掀起驚濤的,其實是毓方的一句話。 在東陵被盜之前,宗室接待過一個日本考察團? 仔細一想,那個時間,恰好支那風土考察團抵達了北京。許一城忙問那個日本考察團的名字,毓方說叫支那風土考察團,團長姓挺怪的,叫作堺。 考察團前腳剛走,後腳東陵即告失竊。這未免也太巧合了。 木戶教授也提到過,他們這次來中國,主要目的是為了考察墓葬,甚至有計劃打算開掘幾座。許一城驀然想起那半張信箋上,那一個潦草的「陵」字和那五個血色的手指頭印。一個荒謬的想法浮上他的心頭,說不定這代表的正是安葬著五位帝王的東陵。 難道說陳維禮拼死傳遞的信息是,這些日本人覬覦的目標不是普通墓穴,而是東陵? 這未免太荒謬了。東陵是帝王陵寢,且不說這種行為會造成多大的外交紛爭,單是陵墓規模來看,也不是這十幾位教授的考察團能吃下的。除非……日本人暗地裡出錢出技術,買通國內的盜墓賊代勞,他們則在幕後吃貨。這不算新鮮事,國內許多古董商人,就暗中豢養著許多土夫子專門挖貨,謂之「養螻蛄」,是時下最流行的一種「合作」。 念及于此,許一城擱下茶碗,身子略微前探,盯著毓方問道:「若只是這一座墓穴,想必您也不至於深夜把我們兩個叫過來,這後頭還有事兒吧?」 毓方歎息道:「許先生所言不差——墓被盜了以後,毓彭見總兵署對此事不上心,只得報告給了東陵承辦事務衙門,然後又上報給了在天津寓居的皇上。皇上一聽,當時就伏地大哭,然後召集一干元老議事,下了兩道旨意:一是讓宗室籌款,重新安葬淑慎皇貴妃,還要對整個事件嚴加保密;二是調查清楚盜墓真凶。第一件事有幾位王爺負責,已經重新措置安葬;第二件事就著落在我頭上。我到了現場一看,發現那夥盜墓賊是一次挖開墓道,正面炸開石門,直入地宮,四周沒有別的挖掘痕跡——這意味著什麼,兩位都該清楚吧?」 兩人都點點頭。盜墓者盜墓的手段,一是打盜洞到墓室上方,然後砸開墓壁,這叫「放大炮」;二是直接打通墓道,這叫「穿針眼」。前者麻煩,但只要蒙中墓穴大概位置就好;後者省事,不過需要精准地知道墓門所在。如毓方所言,這夥盜墓賊沒有半分猶豫,一次就準確地挖到墓門,打開地宮,沒有半點偏斜,絕對是熟知東陵內情的人幹的。 毓方繼續道:「盜墓賊得手以後,徹底銷聲匿跡,丟失的陪葬不知所蹤。直到昨天我聽說王老闆家鬧鬼,一打聽那銅磬的樣子,才知道丟失的陪葬終於開始流到市面上了,這才派富老公去看看——想不到趕得早不如趕得巧,遇到兩位五脈高人,可見這是天意。」 說到這裡,他起身鄭重其事地深鞠一躬,誠懇道:「我早有耳聞,五脈是京城古董圈的定盤星。希望兩位能不吝援手,查出那夥盜墓賊的來歷,免教我等成為不孝子孫。」 藥慎行一聽,心想這清朝遺老果然是來求五脈做這件事,心中有些為難。 以五脈在京城的人脈耳目,想要查清楚淑慎皇貴妃陪葬明器的去向,不算什麼難事,只是有一樁難辦之處:歷代以來,古董商人和盜墓賊之間的關係千絲萬縷,暗裡牽扯極多。是以對盜墓之事,古董行的人不會公開支持,但也不會公開反對,採取不聞不問的態度。五脈若是下手去查,只怕會壞了規矩。 藥慎行腦子一轉,笑道:「富老公果然是忠心耿耿,這對他來說,確實是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毓方聽出他的意思,五脈不是富老公,跟清室沒什麼恩義,犯不上為這麼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妃子得罪同行,臉色頓時有些陰下來。 這時許一城在一旁開口道:「人心不足,欲壑難填。毓方先生擔心的,只怕是這個吧?」 毓方目光一凜:「正是!若單單只是這一個皇貴妃的墓,倒也算了。可凡事有一即有二,有二必有三。這夥盜墓賊膽大包天,又對清陵佈局十分熟稔,今日挖了皇貴妃的墓,不可能止步於此,只會把胃口養得更大,明天說不定就會去打皇陵的主意。若不及時逮住他們,只怕整個東陵都危如累卵!危如累卵啊,整個東陵啊!」 說到這裡,他雙目泛起血絲,重重一拍桌子,銅磬差點摔在地上,幸虧被富老公伸手接住。這老頭老態龍鍾,接東西的動作卻迅捷如電。 藥慎行這才意識此事有多嚴重。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一夥人一日不落網,東陵一日不安。倘若滿清皇陵真被盜掘,那可真的是有民國以來古董界第一件驚天動地的重案,只怕舉國都要為之震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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