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2 | 上頁 下頁
八四


  我顧不得問他是怎麼找來這裡的,趕緊起身,跟他一起朝門口跑去。這時門外傳來大聲呼喊和雜亂的腳步聲。看來百瑞蓮不只放了一個守衛在這裡,剛才的槍聲,驚動了更多人。藥不然驟然停下腳步,左右看看,走到窗邊,飛起一腳,那面銹蝕的窗框轟然倒地。

  藥不然探頭出去,對我說:「門口不能走了,從這兒跳下去。」

  「這可是七樓……」

  「相信我,跳下去!」藥不然喝道。

  我不知從哪兒生出的勇氣,二話不說,縱身從窗戶跳了出去。我只覺得身子一輕,有那麼一瞬間好似要飛起來一樣,然後重重落在地上。這地上非常柔軟,我直接陷了進去,居然沒有受多大衝擊,唯獨鼻子裡充滿了腐臭。我掙扎著爬起來,環顧左右,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大片垃圾堆中。這裡堆滿了漚爛的食品、破舊的塑料袋、女人的衛生巾、避孕套、針管、糞便、破爛不堪的衣服和說不出來歷的垃圾。它們雜亂無章地堆疊成一座座小山,厚度驚人,我甚至還看到一隻腐爛了一半的人手從垃圾裡伸出來,向著天空。我揮手一掙扎,一大片蒼蠅群「嗡」地驚飛,好似剝去一層黑紗似的。

  這裡四個方向被四棟樓房圍住,僅有的空隙被木板和瓦楞棚填塞得滿滿。看來這裡的住民從來沒考慮過把垃圾運出去的問題,直接丟棄在這裡,形成一個城中垃圾山。

  藥不然也跳下來,我們兩個掙扎著起來,試圖從這個垃圾山上爬開。追兵從窗戶探出頭來,藥不然二話不說,舉槍就射,上面的人趕緊把腦袋縮回去。

  藥不然看了一下周圍環境,手一指,我們兩個跑到一個與垃圾山平齊的窗戶口,又是一腳踹過去,窗戶應聲而裂。我們順著窗戶鑽進去,裡面是一間極狹窄的屋子,一個赤裸著上身的女人坐在行軍床上,正在給自己注射著針劑,門外無門,只被一個粉紅色的門簾隔開。我們突然闖入,她嚇得把針頭都弄斷了,發出痛苦的叫喊。

  我和藥不然顧不上管她,掀開門簾沖了出去。一出門,我才明白,為什麼鍾愛華說你就算出得了房間,也走不出九龍寨城。

  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立體迷宮,幾棟鉛灰色的大樓之間被無數管道相連,密佈著數不清的通道和招牌,高高低低的棚戶和垃圾山填塞其間,錯綜複雜,讓人眼花繚亂。除了污穢的灰褐色和慘白色,其他顏色都被侵蝕無蹤。幾縷陽光從天頂垂下來,仿佛這已是上天恩賜的極限。

  「我的天。」我不由得感歎道。藥不然一拽我胳膊:「等你以後寫回憶錄再感慨吧!快走!」

  「你知道怎麼走?」

  「不知道,我也是被人帶進來的,憑直覺吧!」藥不然說。

  這裡之所以被稱為迷宮,除了複雜,還在於它的不可預測性。你完全沒法用正常的建築邏輯去猜測。你眼看一段上去的臺階,可能走到盡頭卻是一面水泥牆;你以為前面被兩間小屋擋住無路,卻會發現旁邊有一截木梯子,過往行人需要爬梯子從屋頂鑽過去。更神奇的是,我看到一處走廊突然拔高斜上,半吊在空中,然後朝左右伸出三條通道,可以躍向三個方向的樓層。

  我和藥不然一路狂奔,旁邊行屍走肉般的居民漠然地看著我們,似乎對這種逃亡已經熟視無睹。遠處人影閃動,似乎是追兵殺過來。他們是地頭蛇,自然要比我們更加熟悉地形。

  藥不然一邊跑,一邊朝後射擊,每次都引起一陣騷亂,但很快就會恢復平靜。我們不知道在這個九龍寨城裡跑了多久,感覺一直在繞著圈子。追兵的人數在逐漸增加,距離也在逐漸接近,而且對方也開始開槍了。這樣下去,被追上是遲早的事。

  我們跑到一片開闊地,看到在空地正中豎起一個自來水龍頭,一個渾身文身的馬仔正抓著水管,手裡抓著一把票子。旁邊一排衣衫襤褸的居民,有老有少,各自提著塑料桶和碗盆,等著打水。

  「沿著自來水管子跑!」我喊道。

  「為什麼?」

  「我記得鍾愛華說過,九龍寨城沒有市政供水,僅有的幾個水龍頭都是盜接的,被黑幫把持。如果是盜接的話,自來水管不會走地底,肯定是從地面接過去的。沿著它走,就一定能走出去。」

  「好主意!」藥不然大聲贊道。這時候,那個賣水的黑幫馬仔注意到我們,警惕地掏出水果刀來。藥不然一點也不客氣,一槍把他摞倒。居民們先愣了愣,然後爭前恐後地撲向水龍頭,開始爭搶水源。

  我們趁著混亂,順著自來水管延伸的方向跑去。

  如果是正規市政工程,水管都是埋在地下,根本不可能追蹤。可這裡是無法之地,市政根本顧及不到,他們想接水,勢必是在地表直接把管子架進來。

  果然如我預料的那樣,黑幫根本不會精雕細琢地施工,他們的辦法簡單粗暴,從城寨外頭沿直線拆毀沿途建築和棚屋,愣拆出一條通道,然後直接把管子架設進來。所以這條通道很寬闊,可以供兩個人並肩而行。

  這讓我想起以前聽到過的一個笑話。如何最快從一個迷宮裡走出來?朝一個方向一路拆牆直線前進。

  我們順著供水通道跑了大約十來分鐘,拐過一個彎,前方忽然射來幾道耀眼的光芒。在這個陰冷灰暗的城寨待久了,看到這光芒我簡直要哭出來,那是陽光,那是出口,代表我們馬上就要脫離城寨了。後頭的追兵們也跟過來了,子彈開始擦著我們的耳朵飛過。藥不然忽然「哎呀」叫了一聲,跌倒在地。我連忙去扶他,發現滿手都是血。

  我大驚失色,問他傷到了哪裡,藥不然齜牙咧嘴地說:「給打中屁股了,媽的,傷哪裡不好。」

  「我扶你走!」

  「算啦,這種英雄場面不適合咱倆。我留下爭取點時間,你趕緊走吧。」藥不然揮舞著手槍。

  我急道:「怎麼能把你扔在這裡?」

  「你別忘了當初的約定。咱們是因為要幹掉百瑞蓮才聯手的。你再磨蹭可就趕不上展覽會啦。」

  「展覽會是今天?」我一驚。

  「沒錯!你已經失蹤三天了。」

  藥不然給手槍重新填了子彈,然後蹭到一根柱子旁邊靠住,朝後頭開了幾槍。那邊的腳步聲消失了,我看到幾個人影躲了起來,探出腦袋用粵語大聲怒駡著。藥不然撕下一截衣袖,給自己的傷口做了簡單的包紮,地上已經有了一小攤鮮血。

  「老朝奉的這個任務,可真麻煩呐。」他嘴裡抱怨道。

  我望著這個傢伙,心情很複雜,幾乎想揪住他的衣領大聲質問一句:「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傢伙是我的摯友,是我仇敵的爪牙,是我居心叵測的合作夥伴,現在又成了我的救命恩人。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本來面目,到底他是什麼心思,我完全混亂了,我現在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

  藥不然看了我一眼:「哎,本來還說到了香港,咱們可以好好聊聊的……你說你幹嗎摔我的BP機呢?」我無言以對。藥不然見我神情尷尬,哈哈大笑:「開玩笑的,真是的,是我講笑話水平退步了,還是你根本就沒什麼幽默感?」

  「你要活下去。」我正色道。

  藥不然靠在柱子旁,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你這算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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