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2 | 上頁 下頁
八三


  素姐臉上抽搐了一下,似乎仍舊心有餘悸:「刀山火海是賭鬥裡最殘忍的一種。雙方先是交換寶物給對方鑒定,估出價值,然後開始一件件自毀,謂之『上刀山』。每毀掉一件,另外一人必須得付出同等代價。所以給對方估值時,非常考驗膽略,估得比實際價值少,等於自承鑒別水平不夠;估得價值多,等一下對方上了刀山,自己損失得更多,心理壓力極大——而且賭鬥一開始,雙方都要坐在剛剛點燃的火爐之上,火勢會越來越旺,誰支持不住先離開火爐,也算輸,謂之『入火海』。」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已經不是賭物,而是賭命了。這種血淋淋的賭法,不像在河南地面,倒像是關外鬍子的作風。

  素姐道:「除非有深仇大恨,很少有人會鬥刀山火海。那位陰陽眼不知收了什麼好處,一上來就選了這個,舉座皆驚。黃克武年輕氣盛,不肯落了氣勢,結果兩個人上了三樓,就這麼鬥了起來。比拼到最後,陰陽眼亮出一幅宋徽宗真跡《及春踏花圖》,其上有絕押『天下一人』,無比貴重。陰陽眼就這麼坐在火爐上,面不改色地一段段絞碎。黃克武沒料到他如此決絕,自認做不到這點,只得認輸。陰陽眼打敗了黃克武,但自己的下體都被烤爛,命已去了八成,被馬車連夜送回開封,據說沒幾天就死了。七位掌櫃和黃克武欽佩這人的手段,一起發了毒誓,對豫順樓上發生的一切都保密。」

  我聽得額頭上全是汗,事隔幾十年後,我似乎都能嗅到豫順樓三層上那一股皮肉烤糊的味道。之前聽大眼賊講述廖定的故事,我只是佩服他對我爺爺的義氣。現在聽到細節,我只能說廖定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怕了,坐在火爐上居然還能泰然自若地鬥寶,簡直就是古玩界的邱少雲。

  素姐道:「黃克武認了輸,這趟河南就算是白來了。可這個人,卻把失敗歸咎給梅素蘭,認為她故意隱瞞陰陽眼的事,引他入彀。黃克武的心情可以理解,天之驕子,心高氣傲,卻因為懼怕死亡而被逼認輸——何況他的競爭對手劉一鳴又順利平定了陝西,豫陝之爭,黃字門徹底落敗,他的心態一下子就失衡了。黃克武就這麼負氣離開鄭州,返回北平,再也沒聯絡過梅素蘭。梅素蘭沒想到等來的居然是這麼個結果,她想去北平找,正趕上內戰爆發,道路不通,只得回家。她很快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懷孕了,只得匆匆找人嫁了過去。婚後她產下一個男孩,幸好丈夫是個好人,對她態度不改。很快梅素蘭和她的丈夫又生下一個女孩,一家四口很是幸福。可惜天有不測風雲,沒過幾年,丈夫因病去世,梅素蘭只得獨立支撐著這個家庭,靠自己在丹青方面的造詣,在順州汝瓷研究所工作,帶著一對兒女艱苦度日。兒女都很爭氣,她的兒子長大以後,大概是繼承了他父親的天賦,對考古、古玩有著極大興趣,去了安陽考古隊。而她的女兒也很快嫁人,給她生了一個外孫。可是她的兒子因為一次誤買贗品的事故,被黃克武查了出來。他一時想不開,居然選擇自殺。女兒一家決定移居香港,想把她接走,她拒絕了,仍舊留在河南。等到女兒女婿在香港車禍身亡、外孫失蹤的消息傳來,她的眼睛徹底哭瞎了,這時候一個自稱老朝奉的人出現了……」

  素姐說到這裡,雙肩聳動,幾乎說不下去了。鍾愛華雙手抱住素姐,抬頭道:「接下來還是讓我說吧。我父母雙亡,我只得流浪街頭,後來惹出人命官司,逃到九龍寨城裡,很快混成了一個小頭目,和百瑞蓮的高層有了聯繫。這次百瑞蓮針對五脈要布一個大局,我便自告奮勇,參與其中。我多次潛入內地,打探情報,終於得知外婆被困在成濟村裡。我沒有急著救她出來,而是想到一個絕妙的對付五脈的計劃。然後就很簡單了,我只要把一個一心報仇的傻瓜引到成濟村,讓外婆給他講一個故事就夠了。」

  說到這裡,我面色一紅,這是我畢生的恥辱。梅素蘭的情緒恢復了一點,她又道:「你還記得我讓你拿給黃克武的小水盂麼?」

  我連忙點點頭。

  「這次他來到香港,我特意去見了一面。我沒說別的,我只是告訴黃克武,這個小水盂,是用摻雜了他兒子骨灰的瓷土燒成的,那個當年他親手害死的兒子。這是他們父子第一次見面。」

  我霎時覺得通體冰涼,素姐說得輕描淡寫,但這小小的水盂裡隱藏的,是何等的怨恨和痛楚啊。我作為旁觀者,都覺得毛骨悚然,黃克武這個當事人遭受的打擊,可想而知該有多麼大。

  素姐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她的身體卻微微地抖著,顯然也在強抑著激動。鍾愛華對我說道:「這樣一個組織,這麼一群人,寡廉鮮恥,背信棄義,你還覺得自己在維護著正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說完他把素姐小心地攙扶了出去。

  一直在旁邊沒作聲的王中治拍拍我肩膀,笑眯眯地說:「許先生,這可比電影還精彩吧?相比之下,我們百瑞蓮可要講道義多了。我們苦心孤詣,可全都是為了中國古董界的大利益呀。」

  說完他也轉身離開。大門「咣當」一聲關上,屋子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慢慢消化這些故事。1945年的豫順樓之戰,就像是一個大十字路口,居然向外牽扯出了如此之多的枝蔓,戴氏的傳承、廖家的忠義、梅家的悲劇、黃家的失勢以及劉家的上位,還有我們許家的恩怨隱在後頭——而且每一家都與《清明上河圖》有著或明或暗的關係。一件古董,居然影響了如此之多的人的命運。

  我知道鍾愛華的用意,他們是打算摧垮我的心神,迫使我就範。但我也知道,他們沒必要在這上面撒謊,這些故事,恐怕都是真的。五脈隱藏在歷史中的風波,遠比我想像中的要複雜。

  我很同情素姐,這個女人一生的遭遇實在是太過坎坷。她後來所做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怨恨她。但是我該怎麼選擇?難道跳出來指責黃克武始亂終棄?還是堅持原來的立場?我苦笑一聲,放棄了思考。現在想這些都沒意義,還有三天,兩幅《清明上河圖》的公開對質就要開始了,我能不能趕到,都是個大問題。

  這屋子裡沒有鐘錶,窗外永遠都是陰森混沌的景色,空氣也很惡劣,讓人腦子發暈。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不知多少時間,鍾愛華和素姐再也沒出現過,只有王中治來過幾次,他從不進入正題,每次都慢悠悠地給我講一些最近的時事,哪裡的店鋪被查出假貨了,哪裡的大學研究所被發現開發造假技術了,都和五脈有關。在他嘴裡,五脈在內地的勢力,正在土崩瓦解,只欠臨門一腳。

  後來他看我不理他,又開始吹噓起百瑞蓮來,歷史有多麼悠久,規模有多麼大,如果百瑞蓮能夠打入內地市場,那它將會開始一個新的騰飛云云。他甚至還給我講他是如何把鍾愛華從九龍寨城挖掘出來,並培養成才的。

  「你們內地人才濟濟,但有些人無處發揮。只有在我們百瑞蓮這裡,才有機會一展才華,找到自己的價值。」王中治繞來繞去,總會繞到這個話題。

  我「呸」了一聲,王中治終於翻臉,找兩個打手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頓,直至暈倒。我醒過來以後,還是一言不發。他只好悻悻離開。

  隨著時間推移,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沒了我和《清明上河圖》的殘片,公開鑒定對五脈十分不利。要是趕不上,之前的一切努力可就白費了。我現在不知所蹤,劉局和煙煙這會兒想必已經急瘋了。可惜現實不是香港武打片,我沒法像那些功夫巨星似的,無論多絕望的情況都可以絕處逢生。

  又不知過了多久,交談聲在門外響起。我知道,又到了吃飯時間了。百瑞蓮在這方面,倒是從來不虧待,每次的飯菜質量都不錯。我從來沒客氣過,一掃而光,儘量讓自己保持體力。

  破舊的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戴白帽子穿條紋短衫的外賣小哥走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九龍寨城裡不可能有這麼高級的食物,都是從外頭送來的。外賣小哥進了房間,熟練地蹲下身子,打開食盒。裡面有臘鵝,有腸粉,有蝦餃,還有一盒幹炒牛河和一盅銀耳雪梨豬蹄湯。

  外賣小哥把食盒剛擺出來一半,守衛忽然眉頭一皺:「你不是小王?」外賣小哥頭也不回:「小王媽媽病了,我臨時替他。」看守立刻變色:「胡說,小王的媽媽早就去世了!」外賣小哥回過頭來,笑嘻嘻地說:「你到下面問問不就知道了?」他的手裡,是一把食盒裡拽出來的五四手槍。

  一聲槍響,守衛撲倒在地。我抬起頭,外賣小哥把帽子一摘,露出藥不然的臉。

  「是你……」我愣住了。

  「到了香港,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嘿嘿。」藥不然瀟灑地擺動一下槍口,拽起我的胳膊,「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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