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2 | 上頁 下頁
二


  這大眼賊說的「吃現席」,乃是古董界的一樁頗為隱秘的勾當,我從前只是聽說,想不到如今也親眼見識了一回。

  大凡古董,主要來源有兩種:一是活人世代流傳下來的;二是死人帶進墓裡後來被挖出來的。前一種傳承分明,後一種卻不太好判斷真假。你說這東西是從古墓裡挖出來的明器,怎麼證明?萬一是誆人的怎麼辦?要知道,有些古董本身不值什麼錢,價值全在它的出處。同樣一粒瓜子,從小賣店買的就不值一文,若是從馬王堆女屍肚子裡挖出來的,就貴逾千金。

  於是就有人想了個主意,先把墓地位置勘察好,盜洞打到墓室邊上不動,然後請一些買家到現場來,當著他們的面敲開墓室,把墳墓裡的東西掏出來,現掏現賣。買主親眼見到明器從墳裡起出來,自然不必擔心有假。

  這個勾當,在古董行當裡就叫作「吃現席」,這個「席」原意指的不是酒席,是蘆席,蘆席是幹嗎的呢?是舊社會用來裹死人的,即指墳墓。我們這樣來買東西的,叫「做客的」,盜墓的叫「跑堂的」,而「做東的」,自然就是指墓裡的死人——所以剛才大眼賊一句「做東的不會離席」,嚇得那些人都不吭聲了。

  像大眼賊說今天吃頭鍋的紅燒肉,意思是說這是一座明墓——明太祖姓朱嘛——頭鍋是說之前沒盜洞,裡面藏著好東西的概率很高。

  我們邊喝白酒邊等,等了十多分鐘,大眼賊忽然眼睛一眯,說:「來了。」一群人目光朝盜洞看去,看到兩隻灰敗的死人手緩緩伸出來,不是墓主詐屍順著盜洞爬出來了吧?這場景可著實有點瘮人,大家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大眼賊卻哈哈一笑,手電一晃,我們這才看清,那手是剛才下洞那小夥子的,沾滿了墓泥,兩手之間,還抱著一樣東西。

  看到這東西,大家眼睛都是一亮。看這跑堂的得用兩手抱住,說明東西的尺寸小不了。在明墓裡挖出這麼大的物件兒,可是個好兆頭。但我們五個人誰都沒動,站在原地看著大眼賊一個人跑過去。

  這是吃現席的規矩。買主是來買放心貨的,不是來挖墳掘墓的,所以盜墓全程不能沾手,得等人家把明器送到跟前,才能看。這樣一來,自己只算是買明器,不算盜墓,損不著陰德,算是個心理安慰。從現代法律角度考慮,萬一真東窗事發,也最多是個銷贓的罪名。

  大眼賊走過去把東西接出來,很快折返回來,小心翼翼擱到地上,拿手電去晃。我們五個人湊過去一看,這東西是個瓶子,撇口,長頸,瓶腹圓滾滾的,看器形可能是玉壺春瓶。但表面髒兮兮的,看不出成色。

  大眼賊早有準備,先掏出一把毛刷,把上頭的泥土狠狠刷了幾道,又把那半瓶散裝白酒打開,取了塊麋子皮,蘸著酒精細細擦拭。很快這瓶子的釉色光澤顯了出來,紋飾也擦清楚了,上頭有青花如意頭紋、卷草紋、纏枝菊紋,看起來氣度不凡。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看這些特徵,搞不好是個明青花,那今晚可真是大收穫了。

  吃現席有個特點——挖開墓室之前,誰都不知道裡頭是什麼。有可能有稀世珍寶,也可能啥都沒有。所以買家一般都先付一筆辛苦錢給盜墓的,謂之打賞,保證盜墓的不管挖出什麼,都有一筆保底的收入,不至於白乾;另外一個用處,則是排出座次,誰的賞錢多,誰就能優先挑選。有財大氣粗的,甚至會來個包桌。

  眼下挖出這麼個值錢的瓶子,大眼賊露出肉痛的神情——他已經收過保底的賞錢,這瓶子哪怕是柴窯出的,他也只能放手給人——他把瓶子擱到地上,退開幾步勉強一笑:「你們來看看吧。」

  賞錢給得最多的那人站出來,笑容滿面地接過瓶子,來回端詳了幾遍,卻沒給其他人遞過去,雙手環抱,抬頭說了一句:「幾位,這個我先吃了。」

  我們四個先是一怔,隨後紛紛面露無奈之色。

  一般吃現席的規矩,要等墳墓裡的東西全都掏出來,一字排開,然後再按照賞錢多寡,一人挑一件,如果還有剩,按次序重複直到挑光。這人上來就把這瓶子占了,有點霸道,但規矩上不能算錯。

  再者說,他已經動用了一次優先權,要等到我們四個都拿完,才能再挑。到時候能剩下啥,真不好說。從這個角度來看,吃現席和賭石差不多,全看運氣。有人只花幾百塊錢,就能撞到件唐三彩;有人一氣包下十來桌墳,卻只得了五六斤死人骨頭。

  於是我們也只好忍氣吞聲,等著看還有什麼菜能端出來。過不多時,大眼賊又從盜洞裡起出六七件東西,堆在地上。裡面有一尊銹蝕得不成樣子的銅香爐、一片長命銀鎖、半片腐爛的絲綢、兩個小陶碗,還有一堆散發著霉味的銅錢。

  我們幾個人皺著眉頭在這堆東西裡扒拉,看來看去都不滿意。跟那個瓷瓶相比,這些東西都是破爛。那個刀疤漢子抬起頭,不耐煩地問大眼賊:「裡頭還有嗎?」

  「沒了。」大眼賊一攤手。

  「做東的身上沒搜?」刀疤漢子追問道。

  大眼賊一怔,連忙賠笑道:「張老闆,我們不動棺材,這是規矩。」

  一般這種盜墓的,只搜摸墓室裡的陪葬品,不開棺材,不搜屍身,算是對死者的尊重。不料張老闆「嗤」了一聲,十分不屑:「一群倒鬥的,還這麼多窮講究!你們難道不知道,墓主嘴裡含的翡翠,屁眼裡塞的瑪瑙,身上掛的珠寶,那才是好貨!」

  大眼賊連連擺手:「倒鬥已經是非分之舉,再動屍身,可是要遭報應的——這可是人家的地盤。」他大眼珠子四處亂轉,山谷此時夜霧升騰,霧色一片慘白,仿佛死者翻出眼白在一旁窺視,氣氛詭秘。

  若換了膽小的人,看到這番景象可能就縮了,張老闆卻根本不理這一套:「當婊子還立什麼牌坊。我們幾個大半夜跑過來,是求財的,不是看你五講四美的!」張老闆不傻,他知道得團結一批,打擊一批,一句話就把旁邊觀望的幾個人拉攏過來了,一起對大眼賊施壓。

  席上的其他客人紛紛點頭。大家來一趟不容易,只因為一條莫名其妙的老規矩就空入寶山而回?這實在太荒唐了。就連那個先占了瓶子的人,都表示贊同張老闆的意見——只有我沒吭聲。

  可大眼賊還是一臉為難:「這可不成,這可不成,咋能幹這樣絕戶的事兒呢……」

  張老闆見大眼賊不答應,怒從心頭起,他把大眼賊推開,走到盜洞前抓起一把鏟子,喝道:「你開不開棺?不開的話,我就把這洞填嘍!」

  大眼賊的臉頓時白了。洞裡頭還有一個人沒出來,他這一鏟子下去,同伴就要活活被困在墓中。他哀求道:「張老闆,張老闆,可別壞了規矩啊。」張老闆滿不在乎:「放著眼前的錢不掙,這才是壞了規矩!」他手裡的鏟子作勢要填土,大眼賊急得上前阻攔,又被其他幾個人逼了回來,嘴裡喃喃道這怎麼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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