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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童家是鑒古界的切口,意思是親自挖墓挖出來的東西。不過這是老講,解放後幾乎沒人用了,都說是孫家的,意思是從老百姓家裡收的。這個大腦袋估計是道聽途說這麼個切口,沒確切把握其含義,就拿來亂用一氣。在玩古董的人裡,這種半瓶醋特別多,自以為很懂,其實根本沒到那水平。好奇心還強,騙他們比騙什麼都不懂的棒槌更容易。

  我摸清了他的底,心裡忽然有了個念頭。我緩慢轉動脖子,讓目光聚焦在他胸前的握豚,一直到他覺察到這點,才把目光收回,搖了搖頭,輕歎一聲。這一聲歎息,立刻讓大腦袋不自在起來。他反復摩挲著握豚,眼神閃爍,猶豫了半天,終於探頭過來:「我說,這東西,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我就隨便看看。」

  我似笑非笑,這讓大腦袋很是驚慌,越發認定我看出了什麼。他悻悻縮了回去,一會兒工夫,又伸過來了:「哎,我說,咱們萍水相逢,能在一趟飛機上,也算是緣分。現在閑著也是閑著,我看你欲言又止,是有什麼話?」

  「我一個犯人,不能隨便講話。」我搖搖頭。

  這讓大腦袋立刻相信,不是沒問題,而是我有話不敢講。他一拍腦袋,起身走到旁邊不遠處的兩個警察那裡,嘀嘀咕咕說了半天,然後轉回來道:「我問過人家了。只要我不碰你,說兩句話沒什麼關係。」

  能坐軍航的人,多少都有點背景。那兩個警察估計覺得這是小事,不好拂他面子,就順水推舟答應了。大腦袋生怕我不理他,一拍胸脯:「兄弟我在京津一帶還算有點人脈,你幫我,我也幫你。」

  我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緩緩睜開眼睛:「把東西拿近點我看看。」

  大腦袋一聽,趕緊摘下來,遞到我的眼前。我就著燈光看了一遭,意味深長地問道:「你這東西是從哪里弄的?」大腦袋忽然臉紅了,他抓抓腦袋,咧開嘴傻笑,笑了半天才說:「這是……這是我女朋友送給我的定情信物。」

  原來這個大腦袋是個北京的軍航子弟,在岐山認識了一個女筆友,兩人通信了一段時間,他巴巴地跑來岐山看真人。女筆友帶著他見了父母,父母拿出這麼一件東西,說是祖傳之物,只留給看中的女婿。大腦袋當時給感動壞了,當場確定了戀愛關係,還掏出身上所有的錢,給女方家裡置辦了一大堆東西當聘禮,然後帶著這串東西回北京籌備婚禮。

  聽完這個描述,我心裡有數了,告訴他:「他們知道你爹的背景?」

  「知道啊,我以前在信裡提過。」

  「你還答應他們什麼了?」

  「啊?我答應把她調進北京,安排到國營廠裡;還幫她弟弟在西安找份工作;給她父母買台彩電;給她姑姑買輛自行車……」大腦袋掰著指頭一一數來。還沒說完,我打斷他道:「回北京以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啊?」

  「花八分錢給那姑娘寫封信,說這事吹了。」

  「為什麼?」大腦袋張大了嘴,很是驚愕。

  「這玩意兒是當地玉廠琢出來的,也就能糊弄一下外行人。」我把身體往後一靠,「真正的漢代琢玉,都是斜著下刀,所以刀口都是一面深一面淺。你看這個玉器上頭,刻痕與刻口平整,凹槽平整,一看就是機器琢出來的。」

  大腦袋一聽這話,可就坐不住了,下巴不住顫抖:「你這說法太武斷了吧?我還特意去找過專家鑒定的呢!」

  我微微歎了口氣。這樣的人我見過太多了,自己受了騙,但卻不肯面對現實,抱定一個說法不放手,對任何指責都懷有疑心。

  「那專家是誰帶你去找的?」

  「她啊。」

  「那就對了,這就是托兒。」

  也不知道是大腦袋本身智商比較低,還是戀愛中的人容易變傻,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清楚。我解釋了半天,大腦袋這才接受了現實,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頹喪地坐回到郵包之間,一會兒工夫後,居然哭了……

  他哭得特別傷心,聲音不大,但流淚不少,嗓子還發出淒涼的哀鳴。真看不出來,這麼一個大漢,哭起來跟個小女孩似的。他邊哭邊含糊不清地講他跟那姑娘的一段段美好回憶,又用手絹抹眼角。兩個警察還以為我把他怎麼了,過來查問。我也沒瞞著,都給說出來了,警察看他哭得涕淚交加,想樂又不好樂,又坐了回去。

  他在那哭哭啼啼了半天,眼淚一抹:「多謝你,兄弟。要不是你多看一眼,我的感情就被她欺騙了。說吧,有啥我能幫上你的。我在牢裡也有幾個熟人,可以照顧照顧你。」

  我說:「其實也沒那麼麻煩。我只要你給一個人捎句話就行。」然後對他耳語幾句,大腦袋聽完以後一愣:「這人到底是你什麼人?」

  「整個北京城裡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腦袋很快離開,繼續去緬懷他被欺騙的愛情。我則繼續閉目養神,腦子裡不住地轉動著。

  從滿是情欲味道的賓館轉換到這冰冷的機艙裡,我終於可以靜下來心,慢慢消化木戶筆記帶給我的衝擊了。

  從整篇文章來看,玉佛的傳承,似乎到了明末就斷掉了。一直到了許一城這一代,才搜集資料,將其補完。該文是在1930年寫成的,說不定木戶有三就是看到這篇考據,才動了來中國的心思。

  但是,這篇考證文章還存在著一個大矛盾。根據許衡的《自敘》所言,玉佛在唐代一分為二,河內得佛頭帶回日本,許衡得佛身,藏在岐山。既然如此,佛頭應該是在日本才對,為什麼木戶有三還要來中國尋找呢?

  這說明,在這兩件事之間,還缺失了重要的一環。那枚玉佛頭,在唐代到民國之間的時間裡,很有可能曾經返回過中國,一直到抗戰前才再一次被運到日本。姬雲浮說這篇文章當與《景德傳燈錄》參照閱讀,可《景德傳燈錄》是宋朝一本記錄歷代高僧事蹟的書,不知和這個有什麼聯繫。我手頭沒這本書,只好先擱置一邊。

  我忽然想到,在前往海螺山的半路上,我們曾經看到過一個大墓。按照筆記的說法,那應該是明代許信的墳墓。方震從那墓裡找出來過一枚花錢,正面是「汝南世德」,背面也是四個字,只看得清兩個字:人,心。

  我心裡一哆嗦。那花錢是方孔的,方孔為回,「回」通悔。四面四字,兩個字是人、心,難道另外兩個字是事、過?難道它指的是悔人悔心悔事悔過?

  那是我祖父的遺言,也是父親的遺言,以及四悔齋店名的來歷。

  我一直認為,父親的遺言,代表了他對一些事情和人的悔意。可是現在發現,明朝我家先祖的墓裡,就已經有了這四句話,如此說來,這句話應該是許家的祖訓,由此看來,父親的遺言,似乎又有了另外一層含義。

  我想著想著,整個人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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