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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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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雲芳頗為無奈道:「他留下的東西,可太多了……」 她說的沒錯,姬雲浮的藏書太豐富了,光是資料就有幾大屋。但我想問的,是他跟戚老頭合作破譯的那本木戶筆記,是否已經有了結果。我的直覺告訴我,他的死,和那本筆記有著直接聯繫。 但這些東西,姬雲浮的堂妹都是不知道的。我也不想告訴她,怕她也會因此而遭毒手。 我問可否在方便的時候去姬府憑弔,姬雲芳答應了。 我放下電話,把這個噩耗告訴木戶加奈,她也震驚到說不出話來,連聲道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我搖搖頭,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走,氣短胸悶。這鬱結在胸中越結越多,我不由得大叫一聲,一拳重重地砸在牆上,深深地感覺到自己的無力。兩行熱淚,緩緩流出。 姬雲浮與我交往時間雖短,但一見如故,他是好朋友,是好前輩。沒有他抽絲剝繭的分析與資料搜集,我們斷然走不到今天這一步。我信任他,就如同我父親信任他一樣。可他卻因為這件與自己本無關係的陳年舊事,枉送掉了性命。這讓我既憤怒,又愧疚。 祖父的命運,我無法改變;父親的命運,我也無法改變;現在連一個朋友的命運,我還是束手無策。我在這一瞬間,真的無比惶惑,不知道自己的這些努力,到底能改變什麼。 我頹然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木戶加奈拼命叫著我的名字,搖動著我的手臂,我卻無力回應。木戶加奈突然出手,給了我一個又響又脆的耳光,打得我左半邊臉熱辣辣的一片。 「振作一點!我們得儘快去找戚桑!」 她這一巴掌,讓我的眼睛恢復了神采。對了!還有老戚頭!他才是破解木戶筆記密碼的主力! 我「謔」地站起身來,拼命搓了搓臉,勉強打起精神。木戶加奈就近買了兩輛自行車,我們兩個直奔老戚頭住的平房區騎去。當我們快到時,遠遠地看到一片黑乎乎,我心中狂跳。等騎到了附近,我們發現那一片平房已被燒成了廢墟。 我向附近的居民詢問,他們告訴我,前天這裡鬧了一場火災,從老戚頭的家裡開始燃起,波及了附近幾十戶人家。消防隊趕到時,火勢中央的幾處房屋已經燒成了白地。老戚頭和能證明哥德巴赫猜想的那幾麻袋稿紙,就這麼付之一炬。 看到這番情景,極度憤怒反倒讓我冷靜下來。我放倒自行車,蹲在廢墟前,掃視著那一片廢墟。老戚頭是前天被燒死,而姬雲浮是昨天才發病身亡。這個次序表明,幕後黑手先是燒死老戚頭,然後發現姬雲浮已經拿到了破譯的結果,不得不第二次下手,殺死了他,拿走或毀掉了木戶筆記譯文。 但是,以姬雲浮的智慧,不會覺察不到老戚頭的死因蹊蹺。兩個人的死相隔了差不多一天,在這期間,姬雲浮會毫無準備坐以待斃嗎? 我看不見得。 想到這裡,我站起身來,跨上自行車,對木戶加奈說:「我送你去找方震,在那裡你會比較安全。」 「那你呢?」 「有些事我必須要去做。」我咬著牙。 我把木戶加奈送到方震那裡,他聽到這兩個消息以後表示,當地公安局已經介入,他會嘗試多拿到些資料。我安頓好木戶加奈,騎著自行車直奔姬家大院而去。 姬家大院不在縣城,而是在北邊的郊區。我憑藉著記憶騎了半個多小時,順利找到了他家的大門。姬雲浮是當地文化界的名人,他死才沒一天,已經有人給送花圈來了,門口擺了好幾排。 我敲了敲門,裡面一位中年女性走出來,她戴著黑框眼鏡,很像是嚴厲的小學老師,她應該就是姬雲浮的堂妹姬雲芳。我對她說明來意,想瞻仰一下姬雲浮的書房,她譏諷地看了我一眼:「今天有好幾撥人來拜訪,嘴上都是這麼說,你們都是看中了他的收藏吧?」 我正色道:「我與姬先生認識還不到一周,但一見如故,這才到此緬懷。對於他的心血收藏,我絕無任何覬覦之心。我若進了屋子妄動一物,您直接把我趕走就是。」 她看我說得誠懇,態度略有軟化,把門打開了。她帶我走進書屋,屋子裡還是那一副紛亂的樣子,鋪天蓋地都是書,幻燈機和無線電臺依然擺在原來的位置。她邊走邊說:「雲浮的東西,我一點都沒動,還保持著生前的次序。我這個堂哥,就喜歡把東西扔得亂七八糟,連分類都不分,整理遺物可麻煩著呢。」 我微微一笑。姬雲浮的東西,絕不是隨便擺的,他有自己的一套檢索方法。不知道的話,看到的只是混亂;知道的話,就會認為井然有序。可惜他身死道消,沒人能讓這座巨大的資料庫重新活過來。 幾天之前,姬雲浮還在這裡眉飛色舞地給我講解著佛頭案,如今卻已陰陽相隔。一想到這裡,便讓我心中痛惜。 他的書桌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上面雜亂無章。她一指:「當時他就是這麼趴在書桌上去世,被人發現。」桌面正中鋪著一張雪白宣紙,上頭用草書龍飛鳳舞地寫了幾行字,毛筆仍斜斜擱在一旁。我湊近一看,看到那上面寫的正是陸遊的《示兒》。更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它的第一句赫然寫成了「死去原知萬事空」,在「原」字旁邊,作者似乎不小心滴了一滴墨水,形成一個圓圓的墨點。 若在平常人眼裡,這不過是一幅普通的毛筆字帖而已。可在我眼裡,意義卻大不一樣。我和姬雲浮的初次相識,正是在宋代古碑的拍賣會上,在那裡他指出了「元」字與「原」字的區別,將我擊敗。他在臨死前寫下這麼一首詩,還故意寫錯一字,顯然是一個只有我才會注意到的暗記。 看來,姬雲浮生前,恐怕還和那位兇手周旋了一段時間。他知道自己無法倖免,即使留下遺書或者提示,也會被兇手毀滅。所以他抓緊最後的時間,打造了一把專用鑰匙,只有在我眼裡才能發揮作用。 可是,這把專用鑰匙,到底是用來開啟什麼的呢? 我再度掃視桌案,上頭擺著一盞荷葉筆洗、一方歙州硯、一尊青銅鏤花小香爐、一塊銀牌、一個鳥紋祖母綠玉扳指、幾本經味書院的線裝書,還有一個小犀角杯和一把金梳背。這些東西有十幾件之多,種類繁雜,而且擺放次序很怪異,一字排開。 看起來,姬雲浮在寫詩前後,曾經玩賞過這些東西。姬雲浮在岐山是收藏界的大人物,手裡有幾件鎮宅之物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我上次來的時候,姬雲浮說過,這書房裡全是書與資料,其他東西都擱到別處去了。他忽然把這些東西拿到書房來玩賞,一定有用意。 我轉頭問姬雲芳:「我能拿起來看看嗎?」 「您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就成,不要食言而肥。」她譏諷地撇了撇嘴,以為我是找理由想窺視她堂哥的收藏。我沒理睬她的鄙夷視線,先拿起那把金梳背,細細端詳。我想,姬雲浮會不會把一些訊息留在這些小玩意兒上面。 這梳背大概是桌子上最值錢的了,從造型來看是唐代的金器。梳背上是團花紋飾,全以極細的金絲勾勒而成,而花蕊部分則鑲嵌著一粒粒細小金珠,十分華貴。我翻過來掉過去,沒發現任何文字,倒無意中看出,這東西居然是件贗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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