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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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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抓住我的胳膊,長長歎息道:「您怎麼……不早告訴我呢?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夫妻之間,不需要再隱瞞什麼。」「呃……」我不知該說什麼好,臉色有些尷尬。木戶加奈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失望神色,這讓我心生歉疚。我想去牽她的手,她卻躲開了:「您還有什麼事沒對我說?」 「沒了,真沒了。」我連聲道。可惜這種解釋有些蒼白無力,木戶加奈的疑惑沒有因此而消退。她鬆開我的胳膊,低聲道:「我去後面看看。」然後走到廟龕後頭去看那具倒塌的經幢。 面對這無聲的抗議,我沒追上去解釋,我自己也不知道該解釋什麼。她離開以後,我晃晃腦袋,繼續端詳那尊關公像。鄭氏的手藝確實精湛,若非我事先知情,也要以為這關羽銅像是唐代之物了。這種偽造水準甚至比鄭國渠他們都強,不拿精密儀器檢測,可真看不出來。 我伸手去摸它,忽然發現那尊關公像稍微晃動了一下,再一掰,差點把它從壇座上掰下來。我仔細看了一眼連接處,有微小的焊接痕跡,還有不貼合的微小空隙。也就是說,這關公像和這壇座本非一體,而是後加上去的。那麼原來擺在壇座上的,是什麼?是那尊與勝嚴寺對供的盧舍那石佛,還是則天明堂的玉佛? 我盤坐在關公銅像之前,閉上眼睛,努力把自己化身為爺爺許一城,想像他在這裡會看到些什麼,會做些什麼,會想些什麼。在同一個地點,祖孫兩代人發生了神奇的交匯,我把自己置身於幾十年前那場迷霧之中,努力撥開微塵顆粒,努力要看清內中輪廓,找出我爺爺真正的用心。 也許還有我父親的。 不知過去多久,我「唰」地睜開眼睛,站起身來繞到廟龕的後頭。在那裡,木戶加奈正用一個專業小毛刷在刷著經幢表面,試圖分辨出更多文字。 「不用看了,我剛才看過,上面刻的是陀羅尼經的經文。」我走過去告訴她。木戶加奈卻不肯抬頭,繼續默不作聲地刷著。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扭動身子試圖掙脫。我歎了口氣,對她說:「你如果要恨我,可以先等一等,請讓我先把東西挖出來。」 木戶加奈抬起頭,先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原來您還有更多的事沒說。」 「不是不是……」我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往回找,「我是剛剛看到那關公像,才想起來的。我如果說假話,就讓我下不去這海螺山!」木戶加奈將信將疑,但還是直起身子閃開了。 這個石質經幢個頭不小,好在已經摔斷了。它的經幢基座半埋在土裡,我掏出一柄小鐵鏟,把周圍的土都挖開,一直挖下去大約三十公分深,終於看到了基座的根部。我把整個基座連同根部拔出來,放到一邊,繼續往下挖去。不過我挖掘的方式有些奇怪,先把坑壁都鏟上一圈,再往下挖深,然後再鏟再挖,很快出現一個頗為標準的圓柱形坑。 木戶加奈見我的行動如此古怪,忍不住問道:「您到底在挖什麼?」我停住手,咧開嘴:「你不生我的氣了,我就告訴你。」木戶加奈面色一紅:「我又沒有生氣。」我抬手拽住她胳膊,沉聲道:「對不起,我忘了跟你說青銅關羽的事情,原諒我吧。」木戶加奈嗯了一聲,我問這算不算原諒,她又嗯了一聲。我說那你笑一笑就算原諒了。木戶加奈抽動嘴唇,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 膩味完了,我告訴她:「我是在挖一個東西,和我們關係非常密切的一樣東西。」說完繼續揮舞著鏟子,木戶加奈被我的話勾起了好奇心,也來到坑邊觀看。我又挖了一會兒,一鏟到底,忽然發出鏗鏘的聲音。我把鏟子撥開虛土,露出了大坑底部堅硬的花崗岩層。 「什麼都沒有。」木戶加奈失望地說。 「我看不見得。這沒有,其實就是有。有,其實就是沒有。」我咧開嘴笑了。木戶加奈困惑不已。我用鏟子敲了敲圓坑的邊緣:「你看看這邊上是什麼?」我已經把坑裡的泥土都挖乾淨了,木戶加奈低頭看去,發現這坑壁一圈,也是和底部花崗岩同樣的質地,形成一個很精緻的圓柱形岩壁坑洞。 我把鏟子插到旁邊如小山一樣的土堆中,說道:「海螺山這種山體,是由造山運動擠壓而成的,主體是花崗岩。在這樣一座山頂,竟然能挖出這麼深的泥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泥土層的大小,恰好是一個圓柱體,周圍都是岩層,這說明什麼?」 「……這個坑洞,是人為刻意鑿出來的?」木戶加奈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我點點頭:「不錯,很可能就是建造這座關帝廟的人幹的,目的是把經幢埋下去固定住。可是這就產生了另外一個問題。」 我拿起木戶加奈的尺子,丈量了一下:「經幢埋在土裡的根部長度是三十釐米,而這個坑,卻有八十釐米高。這裡的花崗岩這麼硬,鑿起來費時費功,那些工匠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周折多挖五十釐米深呢?」 「除非……」木戶加奈遲疑道。 「除非他們在經幢底下,還要放件東西。這件東西的高度,大約就是五十釐米。」 木戶加奈眼睛霎時睜大。從現存於世的玉佛頭可以推算出,則天明堂玉佛的全身高度,恰好就是五十釐米。她的身子微微顫抖,這個發現意義太大了。它證明我們一直苦苦追尋的則天明堂玉佛,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靜靜地埋藏在這個經幢之下,沉睡在這秦嶺群山之中。 木戶加奈蹲下身子,把手伸到洞裡去,試圖抓一把泥土上來,仿佛要感受一下那玉佛跨越千年殘留下來的一點點痕跡。她沉默良久,開口問道:「你是怎麼想到的?」 「很簡單,經幢上刻的是陀羅尼經。陀羅尼是梵語『總持』的意思,也就是法,正好代表了法身佛的毗盧遮佛。而佛家喜歡在各類塔類建築底下埋下法器祭器——比如法門寺的地宮——所以我估計經幢下一定會有東西。」 「可是……與勝嚴寺對供而立的,難道不該是盧舍那佛嗎?」 我指了指前頭:「原本應該是有的,那尊盧舍那佛本該坐在廟內壇座上——但不知為什麼,那壇座被人給換上了關公像,至於盧舍那佛像,恐怕已經被毀了吧。」 我們意識到,幾十年前,在這個山頂上,在那個關鍵的時間交匯點,有著至今所有故事與因果的解釋。許一城、木戶有三和那個神秘的「姊小路永德」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他們挖出了經幢下的玉佛,毀掉了廟裡的盧舍那佛,換了一尊關公像上去——那關公像,一定代表著非凡的意義。 就在我們的思路陷入僵局之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們回頭一看,看到方震站在那裡。我問他怎麼進來了,方震不動聲色地說:「棧道斷了。」 我們頓時大驚失色,忙問他到底怎麼回事。方震回答說他剛才聽到幾聲劈啪聲,棧道的繩子開始劇烈搖晃。他本來想走下去看看,可是棧道搖擺幅度太大了,根本無法立足。搖動持續了五分鐘左右,幾乎所有的木板塌落,只留下幾截繩子。 「會不會是突然起了一陣大風?」木戶加奈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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