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五〇


  明碑、宋碑,這可不是一個檔次的東西,兩個價格會差很多。想不到我自信滿滿,卻栽到了一個小小的漢字身上。以前我聽過許多老師傅一次走眼,毀去了一世的英名,可一直到現在,我才真正體會到了他們在答案揭曉那一瞬間的錯愕與痛苦。

  「小鄭你太重器物,卻忽略了這些文字上的變遷。」姬雲浮還是那一副和藹表情,「我家中有幾本珍藏的宋版書,上面例證頗多。小鄭你若想多看看,我可以借給你。」

  他說的那些話,我根本沒聽進去。自從涉足五脈之事後,我憑著一本《素鼎錄》一路上過關斬將,鑒漢印,敗藥不然,過五脈掌門考驗,至少在鑒古上沒失過手。可在這岐山,卻硬生生地給人撅了……這個打擊,讓我一時間有些恍惚。

  同樣驚愕的還有胡哥。他雖然不明白我們說什麼,但花了冤枉錢買了贗品這事,他是聽出來了。關鍵這還是政府操辦的拍賣會,你事先驗過貨了,買到贗品只能算你自己倒霉,就算是縣委書記的侄子,這錢也退不出來。

  他陰森森地看了我一眼:「小鄭,我記得你可是跟我拍過胸脯的吧?」手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把扳手,晃來晃去。我想解釋一下,喉嚨卻幹得說不出話來,手也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他手底下幾個人已把我團團圍住,跟剛才的恭敬大相徑庭。這也難怪,我的失誤,讓他損失了兩萬元不說,還在封雷面前丟了臉面,以他睚眥必報的個性,會放過我才怪。

  這時候,姬雲浮走到胡哥跟前:「我想借一步與這位小友談談,胡哥你能行個方便麼?」

  「等我跟他談完,要是還有命在,再跟你談不遲。」胡哥說。

  姬雲浮道:「常打獵的,誰也不防被雁啄一次眼。胡哥如果覺得不開心,不如去我那兒,有看上眼的挑一件走。我的收藏雖然珍品不多,但也不無小補。」他言外之意,是要拿一件古董來換我的人了。我頗為意外,不知他為何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出手如此大方。

  不料胡哥冷笑道:「誰稀罕你的東西。我告訴你,這個姓鄭的是我帶來的,我今天要把他帶走,誰也攔不住!」姬雲浮還想再勸,我猛地抬起頭,強打精神道:「姬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幫人掌眼,都有被打眼的覺悟。這次錯本在我,這筆賬我認下了。」

  說完我整整衣襟,對胡哥做了個走的手勢。胡哥也不客氣,一扯我胳膊,往外走去。周圍的人要麼如封雷一樣幸災樂禍,要麼如幹部一樣冷漠不語,都站在原地不動。

  這時,一個嬌小的身影擋在了車庫門和胡哥之間,我和胡哥都是一怔,再仔細一看,正是木戶加奈。胡哥剛才聽見姬雲浮說了,知道這是個日本外賓,不好粗魯推搡,便皺眉道:「老子不打女人,你給我讓開。」木戶加奈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用不太熟練的中文說:「胡桑,有件事我非得要拜託你不可。」

  「什麼?」

  「這個人對我來說很重要,能不能請您高抬貴手呢?」木戶加奈指著我說。

  胡哥不耐煩地喝道:「別以為你是外賓我就怕了。這人我今天非帶走不可!」木戶加奈聽到,表情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連連鞠躬,讓胡哥老大不自在。他忍受不了這待遇,撓了撓頭,沒好氣地嚷道:「他是你啥人?」

  木戶加奈深吸一口氣,面色有些緋紅:「他……呃……是我的男朋友。」

  這下別說胡哥,連我都愣住了。這丫頭還真敢說,滿打滿算我們一共沒見過三次面,她現在居然就對外人說跟我處對象了?胡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問我是不是。我尷尬地笑了笑,避而不答。

  這時從車庫外匆匆過來一個人,對胡哥耳語一句。胡哥一驚:「我舅舅真是這麼說的?」那人點點頭。胡哥咬咬牙,對木戶加奈道:「你可以把人領回去,但我的損失該怎麼辦?」

  木戶加奈連忙道:「我已經答應岐山政府的王桑,會牽線向日本文化基金會申請一筆經費,用於岐山文化的研究工作,希望胡桑到時候也可以參與進來。」

  車庫裡的人一起「哦」了一聲,這裡都是人精,一聽就明白其中原委。看來那位木戶小姐在日本頗有背景,能給岐山政府帶來筆額外收入,縣委書記自然不會讓自己外甥壞了這筆買賣。胡哥再跋扈囂張,也不敢跟他舅舅作對。大家都不免多看了一眼這怯弱弱的小姑娘,再看看我,估計都在心裡罵說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胡哥把手搭在我肩上,那把沉甸甸的扳手橫頂在我的咽喉,陣陣發寒:「臭小子,這次有女人保你。下次注意點,沒金剛鑽別瞎來攬這瓷器活兒。可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講道理。」他把扳手拿開,揚長而去。

  他離開以後,其他人也都紛紛散去,姬雲浮和木戶加奈走到我跟前。木戶加奈伸出雙手,幫我整了整淩亂的衣領,拍了拍肩上的塵土,好似一個剛過門的小媳婦。說實話,這是我最不願意與木戶加奈相遇的方式。有價值的情報沒到手不說,還平白受了她的恩惠,這以後在她面前我都無法抬頭了。

  姬雲浮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尷尬,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什麼都沒說,揮手讓我們跟他走。出了賓館大院,門口停著一輛北京吉普。姬雲浮直接鑽進駕駛室,我和木戶坐到車後頭。木戶對我說:「我們回去姬桑的住所,在那裡很安全,不會有人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木戶笑吟吟地用力點了點頭。她在暗示我,她不會把我的行蹤暴露給方震、劉局或者五脈的人——看來我在安陽失蹤的消息,她也聽說了。

  我在心裡思索,她這算是一種交易嗎?用閉嘴來交換我的情報。她把我帶到姬雲浮這裡來,到底有何用意?姬雲浮是岐山著名的味經書院刊書處收藏家,他跟許一城等人,會不會有什麼聯繫?木戶加奈在岐山,已經找到和青銅關公有關的線索了嗎?

  一個個疑問盤旋而出,在一瞬間,我有種抓住木戶加奈把她知道的東西都倒出來的衝動,表情不知不覺變得猙獰起來。木戶加奈注意到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躲。我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調整五官,訕訕地轉過臉去。木戶加奈眨巴眨巴眼睛,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大概是我的樣子太傻了吧。

  吉普車一路向北,很快來到岐山郊區的一處幽靜所在。這裡風景秀麗,背靠巍巍青山,前有小河,不太像陝北的黃土高坡,更像是江南風光。吉普車離開公路,進入一條土路,顛簸了約摸十幾分鐘,在一處院子前停住了。

  這院子很古老,四周被青磚高牆所圍,正面兩扇朱漆門板,頂部出簷,氣魄大得很。牆頭居然還有幾個垛口,不過上頭已經長滿了荒草,還有幾處坍塌的痕跡。姬雲浮道:「這是我家解放前的老宅,原先被沒收了當美術廠,現在還了一小部分到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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