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 | 上頁 下頁
四九


  「是真是假,你們自己判斷,我也可能是在騙人哦。」我瞥了一眼那做「判官」的幹部,從皮卡上跳下來走到胡哥身旁。胡哥拍拍我肩膀,大為讚歎,說光是看封雷那張扭曲的臉,就足以值回票價了。那三個被淘汰的商人,也紛紛抱以幸災樂禍的態度。

  現在壓力最大的,莫過於封雷了。他那個人疑心病重,現在聽完我這一番虛虛實實的話,更是心浮氣躁,不知道是該撒豆還是不撒。他現在什麼話都聽不進去,身邊那幾個負責鑒定的人有心想提意見,全被他一句話戧回去,只得閉嘴。

  實者虛之,虛者實之,這是兵法之道,也是拍賣之道。現在只剩胡哥和封雷在競價,封雷已經被我攪得方寸大亂,不知該怎麼出價才好。接下來只要胡哥抓住機會,要麼把這面石碑吞下,要麼逼迫封雷賠本把石碑買回去。無論怎樣,胡哥都能大大地出一口氣。

  這時幹部喊道:「最後一輪,兩位『神仙』,撒豆咧。」胡哥在我的授意下,氣定神閑地撒好豆子扣好碗,推到判官前。而封雷扣著青花碗,一直遊疑不定,判官再三催促,他還是不敢下注。這次胡哥身後那批人開始起哄,冷諷熱嘲,把封雷一張大白臉說成了紫青色。

  就在「判官」下了最後通牒之時,車庫的門忽然打開了,從外頭走進來兩個人,車庫裡的人都一驚。這個拍賣會嚴格來說是不合法的,如果被捅出去,別說參與者要判刑,就連岐山政府都要被追究責任。所以這棟賓館大樓戒備很森嚴,等閒人連大院都進不去。

  而這兩個人就這麼輕輕鬆松進來了,不由得人不揣測,他們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們是一男一女。男的大約四十多歲,國字臉,眉毛特別長,唇下留著一撮橫須,有種讀書人的儒雅之氣,就是臉色有點蒼白。至於那個女人,我就更熟悉了,不是木戶加奈是誰?

  「小鄭,」胡哥把我叫過去,指著那男子道,「你不是要找姬雲浮麼?就是他。」

  我大吃一驚,原來那個男人就是姬雲浮,他怎麼會和木戶加奈搭上線呢?

  姬雲浮在岐山地位看來不低,他一進來,車庫裡所有人都自動讓開一條道。負責拍賣的幹部也趕緊迎過來說:「姬老師,您也來競價?不過我們這都已經最後一輪了,您看……」姬雲浮擺了擺手:「放心吧,我不是來競價的,是帶這位日本友人來觀摩一下。你們繼續。」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很象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播音員。幹部一聽,看了一眼木戶加奈,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胡哥側頭告訴我,這個姬雲浮經常會帶些老外過來,現場收購古董,語氣裡殊多不滿。

  封雷本來神情恍惚,一看到姬雲浮來了,大喜過望。他跟姬雲浮差不了幾歲,可那神情卻好似被欺負的孩子,走過去小聲嘀嘀咕咕。姬雲浮微笑著聽他說完,然後沖幹部做了個手勢:「我能先去看一眼麼?」幹部看看胡哥,胡哥擺了擺手,算是同意了。

  姬雲浮沖胡哥一拱手,一撩衣角,整個人輕輕跳到了皮卡上頭,下面一陣喝彩。他圍著石碑轉了兩圈,用手去摸那碑文,然後跳下車來,與封雷耳語了幾句,封雷忙不迭地點頭。

  胡哥有點擔心,對我說:「不會有什麼變故吧?」我一拍胸脯道:「這你放心,已經是最後一輪競價,他們翻不出天去。」我朝那邊偷偷望去,發現姬雲浮有意無意沖這邊笑了笑,也不知是什麼用意。

  「判官」喊著儘快出價,很快胡哥與封雷都把碗扣起來,推了過去。按照撒豆成兵的規矩,這最後一輪比價,為示公平,要一起翻出來看。「判官」雙手一動,兩個青碗同時被挪開,一邊是十粒黃豆,一邊是九粒黃豆。

  「胡哥多!」判官做了最終的敲定。

  一粒黃豆,代表著兩千元錢,十粒黃豆就是兩萬。在岐山這是很大的一筆數目了。根據我的推斷,封雷之前的出價,不是八粒就是九粒。按照規定,每一輪競價都必須往上加豆,他最終報價只有九粒,說明封雷在聽完姬雲浮的建議以後,果斷地放棄了加價,等於是直接認輸了。

  胡哥樂得滿面紅光,當場把錢交割清楚,周圍的人都紛紛沖他恭喜。我不欲抛頭露面,縮到角落裡,避免被木戶加奈發現。這時候封雷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饒你奸似鬼,也要喝姬先生的洗腳水。」

  胡哥眉頭一皺:「封胖子,輸了就輸了,怎麼這麼沒風度?」封雷道:「我沒輸,你也沒贏。陪你玩了半天,看你花兩萬塊的廢品回去壘雞窩,挺開心的。」

  「哼,輸了還這麼嘴硬。我這也有鑒定的專家,倒想聽聽,姬先生講出來的是個什麼道理。」胡哥雙手抱臂,讓我站到前頭來。我一看避無可避,只得硬著頭皮站出來。木戶加奈一看是我,眉毛一聳,卻沒動聲色。我們兩個人目光交錯,眼神都意味深長。

  姬雲浮笑道:「胡哥,我只是幫小封掌了掌眼,隨口說了兩句,未必做得數。」他言辭謙遜,胡哥卻更不肯讓了:「姬先生,你也是岐山地界有身份的人,一言能頂九鼎。這話要傳出去,我這碑就算是真的,也給傳成假的了,到時候怎麼算?」

  他再三要求。姬雲浮搖了搖頭,走上前來,對我說道:「剛才我聽小封說了。你不拘於文物本身,切合陰陽線與碑文,又能聯繫當時環境,觸類旁通,可見是個鑒古的高手,我十分敬佩。不過閣下卻也有了一點不查。」

  「哦?疏漏何在?」我淡淡反問。剛才那石碑我已反復在腦海裡驗證了十幾遍,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講,都沒任何問題。即使有瑕疵,那也要靠一些大型探查設備才能查得出來,我不信姬雲浮能有什麼手段,轉這麼兩圈就看出問題來。

  姬雲浮的神態好似是站在大學講堂裡,抬手一點:「你且來看這首陸放翁的《示兒》。」

  碑文裡全文引用了《示兒》四句「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以表碑主拳拳愛國之心。姬雲浮笑道:「小鄭,你可看出什麼端倪?」

  「故弄玄虛。」我冷笑道。這四句小學課本裡就背過,滾瓜爛熟,能有什麼問題?

  「陸放翁這首詩,一經寫出,立刻享譽大江南北,多少仁人志士,都被他的愛國情懷所感動。誠如小鄭所言,岐山乃是中華祖地,愛國者甚多。陸翁此詩流傳到此,被人刻入陰宅,絲毫也不奇怪……」姬雲浮娓娓道來,話風突地一轉,「可是,這詩中卻有一處文字,絕不會在南宋時期出現。」

  我心裡「咯噔」一聲,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姬雲浮手指輕輕碰觸碑面,在一個字前停住了。

  那是此詩的第一句「死去原知萬事空」的「原」字。

  「這個字有什麼問題?」

  姬雲浮用指頭在半空中比劃出一個「元」字:「明代之前,本無『原來』,都是寫做『元來』,比如唐詩《焚書坑》詩後兩句為『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元來不讀書』;再比如耶律楚材《萬松老人琴譜》詩:『元來底許真消息,不在弦邊與指邊。』後來朱元璋滅掉元朝,坐了天下,不喜歡這個字,這才把『元來』換成了『原來』。換句話說,這塊石碑,最早也是明代的東西。」

  他隨口引經據典,我的腦子卻是「嗡」的一聲。這次可被人給打正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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