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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你跟我來,我們路上說!」荀詡拽著杜弼的袖子朝門口跑去。

  兩個人連走帶跑沖到糧田曹門口,騎上馬朝著靖安司方向狂奔。一路上馬蹄飛舞,杜弼不大擅長騎這麼快的馬,只能伏下身抱住馬脖,略顯狼狽地沖荀詡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你怎麼看起來如此緊張 。」

  「我剛才去了丞相府,發現那裡已經被士兵封鎖。據守衛說,他們是奉了李平的命令在那裡死守,絕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府邸打擾李平。」荀詡眼睛緊盯著前方,飛快地把自己的想法講給杜弼,「有意思的是,他們誰都不知道丞相府內部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到崗的時候,丞相府已經大門緊閉了。」

  「這說明什麼?」

  「單純這一件事並不能說明什麼,但結合那個倉促的戒嚴令,以及你剛才的調查結果來看,就能看出來李平到底是什麼用心了。」

  杜弼握韁繩的手一緊,他立刻也猜到了。而荀詡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我估計,李平事實上已經離開了南鄭,而且極可能是與燭龍同行。他下達戒嚴令和封鎖丞相府的目的,就是用自己手中的權力故意在南鄭造成混亂,遲滯任何可能擾亂他們逃亡計劃的行動。這樣一來,在整個南鄭還在為並不存在的敵人而困守城中的時候,李平和燭龍已經優哉遊哉地踏上去魏國的路上。那些忠心的丞相府衛兵守著一處空府邸,這樣所有人會以為李平仍舊在丞相府內議事,戒嚴令的花招效果也就能更持久……」

  「看來,他在糧草上玩的花樣也是同樣的動機。」

  「不錯,只不過針對的人不同。那份經過修改的數據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李平也許在整個運補流程中都動了手腳,以此來向諸葛丞相證明糧草無虞,盡可放心在前線對峙。這樣他就可以保有漢中最高負責人的身份,並利用這一權限來為自己的逃亡創造條件了——比如那個戒嚴令。」

  「真是個絲絲入扣的縝密計劃,這絕對是經過長期謀劃的。」

  「也許這是燭龍的傑作,他真是個深知內情的人。」荀詡感歎道。

  杜弼問道:「你現在能確定他的身份了嗎?成藩還是狐忠?」荀詡擺了擺手,用一種非常苦澀的語氣回答:「還沒,其實現在只要去他們各自家裡看一眼就會知道,不在家的那個肯定是。可惜我現在沒時間去查這件事――-何況燭龍的身份現在其實已經無關緊要,我們現在首要任務是儘快阻止李平的出逃。

  「這倒是,那麼你知道他會走哪一條路線嗎?」

  「這就是我為什麼急於拿到昨天南鄭外圍監視記錄的原因了,李平如果逃走的話,一定會路過其中的一個哨所……」荀詡又甩鞭催了一下胯下的馬匹,「我們現在回道觀,裴緒應該已經動員好了全部人手。我們儘快出城取得報告,確認李平的逃亡路線,追上去!」

  杜弼回首看了看遠處城門頂樓飄揚的旗幟,不無憂慮地說道:「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突破城門的封鎖。」

  「不錯,這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問題……」

  很快荀詡就知道,他這句話大錯特錯了。

  當他們兩個人即將進入「道觀」所在城區的時候,看到阿社爾迎面飛騎而來。荀詡一楞,快馬一步,沖過去大聲喊住他,問他是否通知了裴緒。

  阿社爾寬闊的額頭沾滿了汗水,眼睛中還留存著極度的震驚。他看到荀詡,大喊一聲:「荀從事!」聲音裡滿是惶然。

  「發生什麼事了?」杜弼這時候也從後面趕了過來。

  「道觀……道觀……」阿社爾結巴了幾次,才組織起通順的語言,「道觀被一批衛戍部隊士兵包圍了!!」

  一陣堪比朔漠冬夜的冷風吹入荀詡身體,像元戎弩箭一樣釘入他的胸膛。荀詡按住胸口忍著心臟抽搐的疼痛,強作鎮定地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見到裴緒了嗎?」

  阿社爾擦擦額頭的汗,回答道:「我返回靖安司後,跟裴大人轉達了您的交待。還沒等我們有所行動,忽然外面就沖來一大批衛戍部隊的士兵,將道觀團團包圍。為首的隊長跟裴大人認識,他說這是上頭的命令:今天早上從丞相府發給他們一封公函,說靖安司內部隱藏有敵人內奸。在奸細身份確認之前,禁止任何人離開靖安司。」

  「這封公函自然也是李平簽署的嘍?」

  「是的,而且授權級別相當高,連姚大人都束手無策。隊長雖然表示同情,但他說這是公務,不能通融。我是趁包圍圈還沒形成,從一個後門跑出來的。您可千萬不能回去!」

  荀詡聽完阿社爾的話,在馬上保持著沉默,一種混雜著憤怒、懊惱、沮喪與昂揚鬥志的情緒流遍了他的全身。毫無疑問,這是李平在逃亡前特意為荀詡準備的一步棋,一步令靖安司癱瘓的狠棋。

  那些士兵不知道自己的最高上司已經逃亡了,他們仍舊忠誠不渝地執行著命令。這是蜀漢軍隊最大的優點,而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最為棘手的麻煩。儘管李平已經不在,他的權力仍舊發揮著效果。丞相府與靖安司之間陷入全面對抗,而靖安司毫無勝算可言。

  荀詡緩緩地環顧四周,心中忽然意識到:靖安司在南鄭城內突然之間被徹底孤立了,現在四周全都是敵人。

  一直以來,靖安司從事的是組織內的清潔工作,他們活躍在自己人中間,努力尋找隱藏其中的敵人。但是今天,荀詡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整個靖安司置身於敵人環伺之中。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阿社爾的語調失去了彈性,他看起來非常不適應這種狀況。在他身旁,杜弼捏住韁繩保持著沉默,但他的表情顯示他與阿社爾有同樣的問題。

  目前整個靖安司都被衛戍部隊監控起來,而且有理由相信司聞曹的其他分司也遭到了控制;李平和燭龍很可能已經踏上了前往魏國的路,而荀詡等人卻仍舊被困在南鄭城中進退兩難。這種瀕臨失敗的感覺荀詡似曾相識,讓他無法不回想起兩年前那次刻骨銘心的失敗。但是,面對著這一次的極端劣勢,荀詡反而迫發出一種超越了挫折感的氣勢,他捏了捏下巴,眼神中除了銳利還多了些別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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