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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今天負責詢問的人除了荀詡、杜弼還有裴緒。昨天的計劃出自他的手筆,荀詡覺得可以讓他繼續參與審訊,效果會更好。

  徐永進來的時候,和以前輕鬆的表情大不一樣;他每走一步都顫巍巍的,不時還謹慎地抬起眼睛朝坐成一排的三個人看過來,舌頭不停地舔著嘴唇。

  「坐下吧。」荀詡威嚴地說,故意略掉了「請」字。這一次沒給徐永提供茵毯,只有一張小胡床,款式和荀詡參加評議會時候的一樣。徐永忙不迭地坐下去,調整了一下不太習慣的坐姿,然後將前面的那杯水端起來一飲而盡。護送他過來的阿社爾從外面把門關上。

  「徐督軍昨天睡得還好麼?」這是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昨晚被識破說了謊話的徐永只能膽怯地回答「還好,還好。」

  「很好,那我們開始吧。」荀詡用嘴潤了潤手裡凝結在一起的毛筆尖,「關於燭龍,你瞭解多少?」

  徐永拿起空杯子,懇求似地說:「能不能先給我加些水?」裴緒用手指點了點案面,毫不客氣地拒絕了:「等談完這問題,我們會給你加水的。」徐永只能悻悻地把杯子擱回去,不甘心地用手指來回摩擦了一下乾燥的嘴唇。

  「關於燭龍,你瞭解多少?」杜弼又將荀詡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徐永再猶豫了兩三次以後,終於開始慢慢地交待出來:他第一次接觸到「燭龍」這個名字是在太和元年(裴緒立刻糾正他說是漢建興五年)的鄴城。當時他被要求隨同間軍司馬楊偉參與一場面試,面試的內容是對另外一名有望升任間軍司馬的官員進行考核。

  曹魏的情報機構與蜀漢、吳兩國不同。相比起蜀漢的司聞曹和吳國的秘府,曹魏並沒有一個專事情報工作的統一結構,其情報職能由中書省直轄的數名間軍司馬負責。每一位間軍司馬都有自己的幕僚群和負責的特定地區,彼此獨立不統屬。可以說每一位間軍司馬就是一個流動的小型情報局。比如楊偉就是鄴城及周邊地區情報工作的間軍司馬,他擁有包括徐永在內的二十幾名幕僚。

  這一次被考核的官員是一位年輕人,他是郭淮將軍的族侄,名字叫郭剛。郭剛申請的是雍涼地區的間軍司馬之職。間軍司馬雖然官秩不是很高,但權力很大,以前從來沒有讓這麼一位年輕人但當過,因此無論是楊偉還是徐永都心存疑惑。在面試過程中,楊偉問郭剛對於隴西的情報工作有什麼想法,郭剛用一種直言不諱的尖刻態度批評了朝廷在西北地區防務上的漫不經心,說這一地區遲早會成為蜀漢覬覦的目標,必須未雨綢繆,他已經為此作了一些準備工作。

  然後郭剛遞呈了一份絕密的工作列表給楊偉。恪于權限,徐永只看到了這份列表的標題,他注意到在一長列項目之間,有一條用朱色標記,名字叫「蜀漢燭龍項目進度及預估價值」。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燭龍這個名字。徐永猜測這可能是一名間諜,並同時為郭剛的大膽而驚訝。他居然在未報經中書省批准的情況下擅自發展間諜,而且連代號也不按照曹魏慣例起名。這背後或許有郭淮的支持。

  出於被刺痛的自尊心,楊偉在面試後否定了郭剛的申請。他認為應當將注意力和資源更多地投入到東南一帶,至於蜀漢,自從劉備去世以後西北地區就不具威脅了。朝廷的大部分官員都贊同這一觀點,於是在雍涼地區設立間軍司馬的事就被擱置了。

  徐永和一名同事在太和元年的四月曾經短暫地被調去過長安,目的是協助夏侯懋將軍在長安建立起一套內務控制網絡。在長安工作期間,徐永注意到有一條蜀漢內部的情報管道不斷向魏國輸送情報,中繼站就設在長安,而且主管的長官就是夏侯懋。出於紀律,他沒有做深入調查,後來還是夏侯懋在一次閒談中透露這一條管道的另外一端正是燭龍。(荀詡聽到這裡,不禁微微點了下頭,在記錄上劃了一個醒目的勾。徐永的這段話可以被吳國情報官員薛瑩的遭遇所證實。薛瑩在魏太和元年出使鄴城的時候,也從夏侯懋口中得知了燭龍的存在,與徐永的話完全一致。)

  然而燭龍在這一階段一直不被重視,只屬於乙級內線,曹魏對它的態度可以用「聊勝於無」來形容。徐永回憶說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蜀漢建興六年諸葛亮第一次北伐;魏國震驚於蜀漢突然的軍事威脅,這才意識到西北防務的重要性;第一次戰爭剛一結束,郭剛就立刻被拔擢為間軍司馬,負責整個雍涼地區的情報工作,而燭龍則一躍成為頭號重要的情報來源。

  不過負責燭龍這條線的人一直是郭剛,郭剛的直屬上司就是中書監劉放,因此保密程度極高。別說徐永,就連他的上司楊偉都無從得知燭龍的真實身份。

  「其他的事情呢?你還能回憶起什麼?」荀詡急切地問,目前關於燭龍的情報雖然略微豐富些,但還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徐永沉思了一會兒,再度猶豫地開口道:「在我來大漢的前四個月,郭剛曾經發函給楊偉,要求借調鄧先的關係給他。」

  荀詡迅速和杜弼、裴緒交換了一下視線,裴緒問道:「能詳細談談這件事嗎?」

  「好,好,不過這全都是我的推測了。你們知道,鄧先是江陵地區間軍司馬幾年前在江州發展的內線,後來鄧先隨同李嚴來到漢中,江陵和他的聯繫開始變得困難。因此郭剛希望能將這條線也併入他的工作範圍,畢竟隴西與漢中的聯繫要相對緊密。」

  裴緒俯過頭悄聲對荀詡和杜弼說:「他說的是實情。根據李都護提供的檔案,軍謀司判斷鄧先早在江州任職的時候已經涉嫌洩露機密。」荀詡點了點頭,親自起身給徐永續上一杯水,然後示意他繼續說。

  「郭剛發給楊偉的函件我看到了,裡面提到鄧先在漢中可以得到當地協助,這將在疏浚子慶的工程中起到更大作用。我想這個『當地協助』指的就是燭龍。」

  「疏浚子慶?」荀詡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疏浚是曹魏的情報術語,意為針對敵方高級官員的拉攏。」杜弼沉著臉說,他若有所思。裴緒隨即補充道:「我想起來了,『子慶』應該是孟達的字。」

  「孟達早在建興六年就死了……這裡的疏浚顯然不是指他。」荀詡也覺察到了其中的一絲異味,他追問徐永,「那封信中還說了什麼?」

  「唔……我記得郭剛還提過,李嚴到達漢中以後,蜀漢整個官僚機構進行了調整,其結果是向著疏浚工程有利的一面發展,這會讓當地協助更加有效率。」徐永說完以後,將杯子裡的水再度一飲而盡,似是想起來了什麼,瞪大眼睛道:「你們應該已經抓到鄧先了吧,可以直接去問他啊。」

  荀詡無奈地放下毛筆:「鄧先已經在被捕後不久自盡了。」

  「噢,原來是這樣,那太遺憾了。」徐永的表情也隨即灰暗下去,「但我說得確實都是真的,除此以外我確實不知道別的了。」

  詢問到此結束,阿社爾走進門來把徐永帶回到他的臥室。

  徐永走了以後,留在屋子裡的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面色鐵青。他們都精於情報工作,都從徐永這些模糊不清的證言裡嗅出一絲危險的味道。

  孟達孟子慶是蜀漢初期的一名將領,以反復無常而廣為人知;他曾經背蜀降魏,然後又意圖背魏投蜀漢,結果叛變前夕被司馬懿殺死。郭剛以他的字來命名「疏浚」工程,顯然是暗有所指。眾所周知,孟達在蜀漢高層有一位最為親密的朋友,就是李平。

  軍謀司的報告也指出——雖然其中可能摻雜著馮膺的偏見——如果沒有擁有更高權限者的默許或者疏失,很難相信鄧先會洩漏這麼多的情報而不被發覺。鄧先的直屬上司,就是李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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