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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三月九日清晨,荀詡早早就起了身。這幾天為了方便工作,他一直都住在青龍山上。這裡原本是軍器諸坊的總務,後來總務裁撤,於是空出的建築就被靖安司接收了。荀詡兩年以前就是在這裡與糜沖第一次會面,並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下被對方逃脫。所以這裡對他來說,自有一番意義。

  他打開房門,迎著清新的山風滿意地打了個呵欠。現在天色才濛濛亮,太陽尚在地平線以下蠕動。荀詡轉身從屋邊的大甕裡舀了一勺水先漱漱口,一口噴到窗下的花盆裡,然後把剩下的水倒進銅盆,認認真真把臉洗過一遍,末了再將銅盆裡的水倒去另外一個尺寸稍大的木盆中,留著晚上洗腳。這在缺乏水源的漢中是一種精間諜風。

  忽然,他看到對面有人影晃動,仔細一看,卻是杜弼。從杜弼身上的短窄裝束判斷,似乎是剛剛散步回來。

  「輔國,這麼早就起身了?」荀詡提高嗓門打了個招呼。杜弼聽到以後,向這邊走過來。他的臉因長期居住在西北而顯得粗礪而黝黑,顴骨上還有兩團醒目的高原紅,剛剛三十出頭的他看上去象四十歲那麼蒼老;他的舉止也如四十歲的人一樣沉穩有致:「呵呵,習慣了,我在隴西就是這樣。不過孝和你起的也夠早,這會兒門崗的班還沒換呢。」

  自從來青龍山以後,他們兩個人已經開始用字來親切地稱呼對方。在地下情報世界有一個很奇妙的現象,在別國擔任間諜的人往往更容易信任本國的內務部門,沒有人能夠解釋為什麼。有一種理論認為:身為一名間諜,間諜對致力於反間諜的內務部門有著天敵般的敬畏。不過很少有人會贊同這一觀點……

  荀詡拿出一根鈍頭的木棍輕輕地在牙齒上摩擦,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我是睡不著,今天『臨盆』就要開始了嘛。」

  「呵呵,生男生女,就看現在的了。」

  杜弼會意地點點頭。他昨天剛剛解除嫌疑就被荀詡調到了靖安司,目前身份是靖安司的備諮。荀詡堅持要杜弼參與到對徐永的調查工作中來,理由是一則杜弼對於魏國內部事務比較熟悉,能夠甄別徐永的資料真實性;二則在逃亡過程中徐永已經對杜弼很信任,他的出席可以穩定逃亡者的情緒。

  「不過,孝和你最好不要一開始就把『燭龍』的話題提出來,這個干係重大,牽涉到丞相府內部的官員。在確定徐永的話十成可靠之前,貿然提出這個問題會打亂節奏。根據我一路上的接觸,徐永這個人屬於容易緊張型的,逼得太緊可能會適得其反。」

  對於杜弼的提醒,荀詡「唔唔」了兩聲表示贊同,一邊用水瓢又舀了瓢水將嘴裡的殘渣漱乾淨。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嘴,抬頭對杜弼說:「希望咱們能在諸葛丞相出兵前弄出些成果來。」

  「諸葛丞相又要北伐了嗎?」杜弼剛從隴西撤回來,對於漢中軍情還不瞭解。

  「對,四月份吧,具體日子還沒定,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足夠了。」

  杜弼信心十足地捏了捏下巴。

  詢問徐永的屋子經過了精心的設計,靖安司特意請了宮中內侍幫忙裝潢,儘量讓房間顯得不那麼古板嚴肅。荀詡還特意叫來幾名官員的家眷,讓她們對細節進行修飾。總之,荀詡希望這個房間看起來讓人放鬆。

  詢問正式開始于巳時,參與詢問的只有荀詡、杜弼還有一名負責紀錄的小書吏。在屋子的另外一側的薄紗帳後,幾名樂工在演奏著七盤樂,輕鬆的音樂流瀉出紗帳,讓屋子裡彌漫著輕鬆的味調。荀詡抬眼看看跪在對面的徐永,他的眼皮有些發腫,顯然昨天也沒有睡好。

  「我說壽成,別那麼緊張,這不是什麼審判,都是自己人嘛。」荀詡笑著直接以字稱呼徐永,儘量安撫他的情緒。

  徐永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像有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樣。荀詡和杜弼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把手裡的文件都擱下。杜弼站起身來,示意負責紀錄的小吏先停筆,然後從一甕剛開啟的酒罈裡舀出一勺酒,分倒在三個木杯裡。

  「來,來,壽成,你我先喝上幾杯。」杜弼親切地把杯子遞給徐永,不經意似地說道,「諸葛丞相昨天還遣專使來稱讚督軍忠心可鑒,漢室也絕不會辜負忠臣的。」

  不知道是酒水的作用還是聽出了杜弼的暗示,徐永一杯酒下肚,面色紅潤起來,情緒鬆弛下來。荀詡則不失時機地開始了詢問。

  詢問的問題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首先問到的是徐永的家庭情況,這是為了沖淡審訊的味道,並讓他習慣於開口—一般人提到自己家庭的時候都會變得健談,這種健談的衝動會持續很久。然後問的問題是他的仕途履歷以及人際關係。靖安司在前一天已經準備好了相關的曹魏官場資料,如果徐永的話與資料有矛盾的話,就會被立刻發現;接下來徐永將會被要求詳細介紹他叛逃(當然,荀詡使用的是「回歸」這個詞。)原因和經過,這些將會與杜弼的供詞相對照。

  詢問一直持續到下午,第一天就這麼結束了。荀詡不想把徐永逼得太緊,「我們要按節奏來。」杜弼反復強調這一點。這一天沒出產什麼成果,這是荀詡和杜弼預期之內的,開頭只是一個引導,他們需要慢慢讓徐永進入自己的角色。

  「接生婆的工作不是把孩子拽出來,而是告訴產婦怎麼生。」陰輯也這麼告誡荀詡。當然這一句不雅的話沒有被正式記錄下來。

  詢問就在這樣的指導方針下平穩進行,氣氛始終很友好,荀詡精心準備了幾個小笑話都取得了不錯的反響,徐永也很配合。三個人每天工作三個時辰,不緊也不慢。

  到了三月十一日晚間,結束了第三天詢問的荀詡第一次離開青龍山返回南鄭「道觀」。

  「孩子生出來了?」姚柚一看到荀詡出現在門口,劈頭就問到。徐永的「回歸」是件大事,身為司聞曹東曹掾,他對詢問工作一直保持著關注。現在西曹掾馮膺被降職去了軍謀司,於是他現在是荀詡的直屬上司。

  荀詡走進屋子,將厚厚的一疊麻紙擱到姚柚面前的案幾上:「這是頭一胎。」

  「怎麼?沒有摘要嗎?」 姚柚翻了翻紀錄,皺起眉頭說,語氣裡有些不滿。他手裡的記錄足有三寸多厚,而且字跡潦草不堪,一看就知道是未加整理的原始底本。

  荀詡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解釋說:「因為詢問剛剛結束,還沒來得及編寫。而且,謄寫的話就會有別人接觸到這份記錄,現階段我認為接觸到的人越少越好。」

  姚柚聽他在暗示著一些東西,連忙問道:「那你們現在得到的成果到底是什麼?」

  荀詡平靜地回答:「徐永交待出一隻潛伏在南鄭的老鼠。」

  「是燭龍?」

  「應該不是,這個人的級別並不高,與燭龍不符——當然,這一點我還沒有向徐永確認。」荀詡喝了一口水,繼續說,「但根據徐永提供的證詞,他已經為曹魏工作有四年了。」

  然後他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與職位。

  姚柚聽完以後,緩慢地搓動著自己的指關節。熟知官場內幕的他知道:這個名字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名字背後相關聯的人。他沉吟了片刻,方才說道:「這件事目前還有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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