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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沒有瓜葛,馬岱將軍是清白的。」

  「根據記錄,那份監視記錄,是在去年就已經被司聞曹右曹掾馮膺歸檔封存,你認為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我想,大概是他認為這份記錄並無參考價值吧。」荀詡心想目前還是不要把馮膺的風流豔事說出去比較好。

  「很好,換句話說,你在三月二十八日使用毫無價值的封存擋案去脅迫我軍的高級將領,威脅他與你合作。而事實上他卻是無辜的。是這樣嗎?」來敏得意洋洋地追問。

  「我想您弄混了『有瓜葛』和『有聯繫』的概念,馬岱將軍與五斗米教沒勾結,並不代表沒聯繫,我認為……」

  「是,或者不是?!」

  「事實不錯,但我不認為這種表述是正確的。」

  「如果馬岱將軍不從,你是否就要利用那份記錄捏造一個罪名給他?你們靖安司不是經常這麼幹嗎?」

  「我反對這個指控。」荀詡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射向來敏,讓他不由得往後一靠,「您要知道,您剛才的發言是對整個靖安司的侮辱。」

  劉敏大概也覺得這個口無遮攔的老頭子說的有點過分了,不禁皺了皺眉頭,大聲地咳了一聲。來敏尷尬地中止了剛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說,杜庸見來敏一下子不方便說話,於是主動對荀詡說:

  「荀從事,無論如何,你確實為了一己之私而去脅迫馬岱將軍吧?我這裡有馬岱將軍提供的證詞,他說你承諾如果他肯跟你合作,就不再追究他那份檔案的事。」

  「左右是逃不掉的。」荀詡心想,於是點點頭:「不錯,我是這樣說過。」

  「君子事人以誠,詭道非道。就算是普通人,也該以誠為本,以直待人;你與馬岱將軍同為朝廷重臣,蜀漢棟樑,本應精誠協作;現在同僚之間竟然發生這等監視脅迫之事,荀從事你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是有悖禮法的嗎?」

  「哦,您可能不瞭解我們靖安司的工作性質,我們工作的前提就是一切人都是不可信任的。」

  「連我軍高級將領你都敢威脅,你還有什麼不敢做出來的?」來敏這時恢復了氣勢。荀詡本想回一句更為尖刻的話,但是他忽然看到薑維的眼神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於是把話頭縮了回去。

  來敏以為荀詡退縮了,於是決定乘勝追擊,他拿出另外一張紙,指著荀詡說道:「三月六日,第六弩機作坊的工匠前往安疫館進行身體檢查,在參商崖附近遭到了敵人的襲擊,一名工匠被劫走。兩個時辰以後,這一股匪徒在褒秦道口被埋伏已久的靖安司部隊抓獲,沒錯吧?」

  「是的。」

  「你怎麼會想到去褒秦道附近設伏?」

  「因為我們在敵人內部安插了內線。」

  「即是說你事先已經知道敵人會偷襲工匠隊伍嘍?」

  「不錯,而且精確到每一個細節。

  「為什麼你不當場阻止?」

  「因為首腦人物和他們是在褒秦道匯合,我們希望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那你為什麼不通知軍方?黃襲將軍說他對此毫不知情,沒有接到過任何來自靖安司的通知。」

  荀詡聽到這一問題,暗自歎了口氣。在得知黃預要劫弩機作坊工匠隊伍以後,他的確沒有警告軍方。他擔心軍方一旦有所防範,或者打算甩開靖安司單獨處理——這在以前不是沒有發生過——那就會讓最後的機會付之東流。荀詡知道這是違反規定的嚴重錯誤,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對軍方隱瞞這一情報,以防止黃預覺察。

  「我是怕他們知情後會影響整個計劃的展開。」荀詡謹慎地措詞。這時杜庸在一旁用譴責的口氣緩緩說道:

  「你知不知道,在工匠逃亡中,有一名年輕的士兵遭遇襲擊而死?」

  「哦?是嗎?我對此很遺憾。」

  「這全都是因為你固執地認為軍方的知情會影響你的計劃。」

  「不,這一不幸的損失並不在我們的預估之內……」荀詡低聲回答,對於這一結果他確實有些歉疚。

  「但是他卻因為你的知情不報而死!」

  來敏把紙重重地拍在案子上,他看起來義憤填膺:「這是否意味著,為了方便你的工作,你寧願坐視我軍士兵的死亡?」

  杜庸不失時機地補上一句:「荀從事,我幾乎不敢相信,在以仁德立國的漢國,竟然會有人這樣對待為復興漢室而奮鬥的士兵們。」 停頓了一下,他揚了揚手裡的檔案,繼續悲天憫人:「那個孩子今年才十七歲,他為人和善,又孝順自己已經五十多歲的母親。他在軍隊蹴鞠隊裡打四分衛。他大概到死都沒有想到,他會因一名官員貪圖自己工作方便而死。」

  面對來敏和杜庸的咄咄逼人,荀詡只是簡單地回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漢室復興。」

  「哦?」來敏不懷好意地眯起了眼睛,「荀從事,你說你強行進入弩機作坊是為了防止魏國間諜;脅迫馬岱將軍是為了獲得五斗米教情報;坐視一名蜀軍士兵的死亡是為了更好地捉住敵人,那麼你是否成功了?」

  「基本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我問你是還是不是。」

  「不是,沒有成功。敵人順利把圖紙傳出去了。」

  「就是說你消耗了我國大量的人力物力,對許多無辜的人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傷害,而換來的結果是一個零?哦,不,不是一個零,至少曹魏還是有很大收穫的。對這一個可悲的結局,你有什麼評論嗎?」

  「沒有,這是我的失職,我只顧對敵鬥爭,忘記了討好同僚比打擊敵人更加重要。我向您發誓,下次我一定首先拿熱誠的臉挨個去貼諸位將軍的冷屁股。」

  荀詡冷冷地回答道,他面對這種無理指責有些忍不住了……

  ……評議一直持續到了深夜,期間荀詡只上了兩次廁所,吃了一碗糙米菜粥與兩塊灸豬肉。來敏與杜庸對於評議相當有興致,他們經常不厭其煩地反復追問荀詡在執行任務時候的某一處細節;比如荀詡曾經調撥靖安司的馬匹給高堂秉,讓他送給黃預以取得其信任,光就這一細節,那兩個人就足足盤問了荀詡半個時辰,荀詡幾乎每一句回答都會被引申到瀆職與貪污的高度。來敏嗜好冷諷熱嘲,而杜庸則長篇大論地引用經書,兩個人與其說是在評議荀詡,倒不如說是滿足自己的表現欲——這也許出自魏延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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