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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只有兩個人沒有加入祈禱的行列,他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各自懷著心事。

  次日,也就是三月六日。第六弩機作坊一大早就通知全體工匠中止工作,集中前往安疫館進行身體檢查。安疫館的通知是三月四日下達的,第六作坊的主管黃襲雖然覺得這多少有些突然,但也沒有往別的地方聯想。這幾天弩機的產量指標基本達成,而工匠們也幾乎快達到極限了,於是黃襲想趁這個機會給他們一天休息也好。

  安疫館位於南鄭城北部梁山山區的一處盆地之中,四周為半土半石質地的荒僻山嶺所環繞,只有一條崎嶇小路與外界聯絡——這個選址是為了隔離可能出現的傳染疫病。建興三年,諸葛丞相在蜀漢南部地區採取了一系列針對南蠻邊境民族的軍事行動,結果漢軍在進攻南中四郡時遭遇了傳染性很強的瘧疾,許多野戰部隊幾乎喪失了戰鬥力。這一事件給蜀漢軍方留下了深刻印象,諸葛丞相返回成都後立刻指示在各大軍區設立安疫館,以免疫病再度流行。

  第六弩機作坊一共有兩百三十七名工匠,加上護衛的人數一共接近三百人。安疫館雖然地處偏遠,但畢竟還是在蜀軍控制範圍之內,因此黃襲也沒有派遣過多的護衛部隊。這一支長長的隊伍從第六弩機作坊出發後,先沿著官道到達南鄭城郊區,然後轉頭折上北邊,渡過漢水後進入梁山。

  隊伍進入梁山以後,視野一下子變窄變陡,坡度起伏極大,隨處可見土嶺天坑,而通往安疫館的小路就在溝壑斷崖之間崎嶇而上,頗為險峻。原本騎馬的護衛兵們都不得不在山麓下馬,和工匠們一樣徒步朝山上走去。

  兩百多名工匠排成縱隊,三人一排,低著頭朝山上走去,相對數量較少的護衛們則稀疏地走在工匠隊伍兩側。押隊的軍官拖在隊伍的最後面,他是唯一騎馬上山的人。不過現在他有些後悔自己的這項特權,因為馬蹄經常踩到鬆動的石頭,石頭髮著巨大的隆隆聲滾下山去,他幾乎不敢往下看。

  隊伍在半山腰行進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了一處被稱為「參商橋」的地方。這裡名字叫做橋,實際上卻是兩個相對而峙的斷崖,左邊叫參崖、右邊叫商崖。兩邊崖面相距約有五、六丈寬。行人必須沿著參崖旁一處木制棧道下去,然後沿著下方峭壁繞一大圈才能爬到商崖。

  帶路的副將謹慎地喝令整個隊伍停止前進,然後先派了兩名士兵下去探路。過了一會兒,那兩名士兵出現在對面的商崖,做了個一切平安的手勢。副將松了一口氣,看來棧道目前的工作狀況良好。於是他命令隊伍變成兩人一排,然後每排間隔兩尺,一排一排地慢慢扶著棧道內壁走下去。護衛兵們也被編成幾個小隊,將短刀收入鞘中——這是為了防止在狹窄空間裡造成意外傷害——夾在工匠的隊伍中慢慢朝前走去。

  忽然,隊伍中的一名工匠痛苦地叫了一聲,然後彎下了腰。

  「怎麼了?」一名護衛兵走過來問道,這個工匠他認識,叫老何。

  老何抱住右邊小腿,一臉難受地說道:「剛才一下子沒小心,被石頭絆到了。」

  「能站起來走嗎?」

  「能是能,不過傷到筋,半條腿全麻了,得停一下。」

  護衛兵抬起頭看看後面被迫停頓的隊伍,皺了皺眉頭。他把老何攙扶到路旁的砂地上擱下,讓隊伍繼續前進,然後對老何說:「你先在這裡歇著,一會跟著隊伍尾巴走。」

  「多謝多謝。」老何忙不迭地點點頭,躺在地上繼續揉小腿肚子。

  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後,隊伍繼續通過參商崖的棧道。大約用了四分之一個時辰,大部分工匠和護衛都已經順利抵達了商崖,最後在參崖的只剩下押隊軍官、兩名護衛兵與老何。

  押隊軍官此時正牽著馬戰戰慄栗地邁上棧道,這可是一件危險的工作,如果馬匹忽然發起性子來,那恐怕這個用木樁和藤條搭建起的棧道就會連人帶馬掉到山澗裡去了。押隊軍官走了幾步,然後又退了回來,將韁繩交給其中一名護衛兵。那個倒霉的衛兵沒辦法,只好極端小心地牽著馬匹再次走進棧道。

  「喂,你現在能走了吧?」剩在參崖的衛兵對老何喝道。老何一邊含糊不清地繼續揉著小腿,一邊緊張地左右來回地看。

  就在這時,押隊軍官忽然看到旁邊的草叢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以為是野兔或者山雞,於是走過去張望。忽然,一團黑影從草叢裡一下子沖出來,撲到軍官身上對準太陽穴就是三拳,軍官登時暈倒在地。旁邊的護衛兵一時間竟然呆在原地沒反應。這一短暫的遲疑要了他的命;另外一個人從他背後出現,用手臂扼住他的咽喉,抽出了他的短刀從背後刺了進去。

  「老何?」

  黃預鬆開護衛兵的屍體,捏著滴著血的短刀朝老何走過去。老何有些害怕地朝後縮了縮,膽怯地問道:「是于程兄弟的人嗎?」

  「是的,快走吧。」黃襲把老何從地上拽起來,斜眼瞥了瞥高堂秉,後者抬腿將暈倒的軍官踢到了一邊。

  已經抵達商崖的士兵們看到這一幕,全都大吃一驚。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這邊的情形,但是卻鞭長莫及,參、商兩崖之間隔著五、六丈寬的山澗。急瘋了的副將大吼著命令全體回轉趕回參崖,但這根本無濟於事;棧道上現在全是人,在這種狹窄的地方,無論是繼續前進還是立刻回轉,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事。

  最麻煩的是,棧道上最靠近參崖的是那個牽著馬匹的護衛兵,他心裡不管多急也只能慢慢移動,否則就會連人帶馬一起掉下去。前面的人即使想回頭折返到參崖,也必須得跟在他後面蹭——這時候又有三、四個匪徒出現在棧道口,誰想過來都少不得要挨上一刀。

  黃預看了看亂成一鍋粥的對面,冷冷說道:「任務完成了,我們快走!」

  於是黃預、高堂秉、老何以及其他幾名配合的五斗米教徒迅速消失在參崖旁邊的山谷中,只留下一個暈倒的軍官、一具屍體、一個牽著馬匹滿頭大汗的士兵和其他一大群不知所措的人。

  順利救出老何的隊伍輕車熟路地沿著一條不為人知的小路來到一處山坳中。在那裡,柳敏、柳螢父女和其他人已經焦急地等候多時了。當他們看到隊伍裡多出一個人的時候,就知道已經事情成了。

  「成了嗎?」柳敏還是想問上一句。

  「成了。」黃預點點頭,看了一眼仍舊有點惶惑不安的老何。柳敏喜不自勝地牽著高堂秉的手說:「若不是高堂將軍你暗中出力,我們怕是連南鄭城都出不來呀。這一次你算是立下大功了!」

  「爹爹!」柳螢嗔怪地看了柳敏一眼,轉頭抱住高堂秉的雙臂,關切地問道:「你有沒有受傷?」高堂秉只是低聲說了句:「還好。」

  「現在還不是閒聊的時候,還沒脫離危險呢!」黃預提醒他們,同時叫人把事先藏好的馬匹牽出來。這些馬匹都是高堂秉弄來的,備做逃亡之用。

  按照計劃,他們將騎馬從一條名叫褒秦道的小路穿越梁山,在山麓路口與聯絡接應部隊的糜沖會合。糜沖說只要朝西北方向走,不出一天就可進入褒水流域,接著一路北上至綏陽小谷,曹魏的陳倉駐防部隊就會前來接應。現在蜀軍正打算在隴西西南部用兵,這裡邊境是不敢鬧出太大軍事衝突的。

  各人各自上馬,朝著褒秦道急馳而去。黃襲在馬上忽然問了高堂秉一句:「你剛才為什麼不殺了他?」

  「何必,你們五斗米教徒不也講究太平之道麼?」高堂秉回答,黃襲陷入了沉默。

  到了中午,逃亡隊伍接近了褒秦道,道路越變越狹窄,兩邊山勢逐漸升高,地勢十分險要。隊伍放慢了速度,徐徐而行,眼見著前面兩側山嶺高高拔起,將中間道路擠的只剩一條線寬,仿佛函谷關口一般。旁邊一塊半埋在土中的石碑上寫著:褒秦道。

  「糜先生來接應我們了……」為首的教徒看到道口有一個人影,不禁興奮地高喊道,但他喊到一半,整個人僵到了那裡。

  負手站在道口的不是糜沖,而是荀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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