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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陳恭和孫令、魏亮三人來到酒肆選定二樓靠窗雅座,分座次坐定,陳恭恰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孫令叫來夥計一臉興奮地問道:「夥計,聽說你們這裡昨天出了件大事。」這個夥計也是個惟恐天下不亂之人,他把毛巾往右肩上「啪」地一搭,比劃著雙手給他講起來。這夥計口才很好,講的繪聲繪色,抑揚頓挫,不光是孫令、魏亮,就連鄰桌的客人也都把腦袋湊過來聽。

  「那一陣樓梯聲有如一連串春雷,郭大人咯剌咯剌幾步沖到樓梯口,不覺啊了一聲,倒抽一口冷氣。在他面前,正坐著一個人!此人一張四方寬臉、兩道濃墨掃把眉,鼻高嘴闊,兩道如電目光唰唰直射向郭剛。饒這郭將軍久曆沙場,一時間竟也動彈不得,欲知此人究竟是誰……」

  「後來呢?」孫令幾個人聽的入神,催他繼續說下去。夥計一見觀眾熱情,十分得意,先是故意截口不說,又看大家口味全釣起來了,這才猛地一拍桌子,嚇的眾人都下意識地朝後靠了一下,他才一指陳恭說道:「此人正是西蜀間諜谷正,當日坐的正是這位客官坐的位置!」

  眾人「哦」了一聲,都把目光投向陳恭。陳恭笑道:「沒想到這個彩頭是被我得了。」魏亮斟滿一杯酒,舉到陳恭面前說:「陳主記,既然得了彩頭,那這杯酒您是非幹不可了。」

  「好,好,我幹!」陳恭接過酒杯,略一高舉,心中默念「白帝」名諱,一飲而盡,算是遙祭這位同僚。 那個夥計本來還想再說下去,結果被樓下老闆喝罵了一聲,只得悻悻下樓。酒客們則各自回席,繼續飲酒談天。

  陳恭等三人你一杯、我一杯,不覺都喝的有些眼酣耳熱。聊著聊著,孫令開始大發牢騷,陳恭心想果然還是這些文人牢騷最多。

  「本朝應該是才盡其用,這才是王道之途;如今居然叫我堂堂一個太學出身的人去押運木材,真是荒唐,荒唐。」

  孫令拿著酒杯含糊地嘟囔著,魏亮端起銅勺給他又舀了一杯,寬慰道:「冀城總比上邽富庶,酒肆比這裡多,歌伎也比這裡漂亮。你過去也算享幾天福。」

  「呸!什麼呀!」孫令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什麼冀城啊。我去的地方,是冀城附近的一個山溝!狼都不拉屎的地方,除了石頭什麼都沒有。」

  陳恭一聽,立刻接口問道:「可你不是送木材去冀城嗎?」孫令「哼」了一聲,又喝幹一杯酒,說道:「本來說好是去冀城的,可等我押送的木材車隊到了距冀城邊上三十里的地方時,忽然來了一隊士兵,說是奉了郭都督的命令,讓我們改道往山裡走。結果這一走就走進山溝裡去了。」

  「那裡一點人煙也沒有?」

  「也不能說沒有吧。那山溝底部是塊挺大的平地,我到的時候已經有十幾頂帳子擱在那裡,有不少人在打地基,壘石牆,好象是要建個營地似的。」

  陳恭從魏亮手裡接過銅勺,親自給孫令舀了一勺熱酒,繼續問:「那你看清楚那營地裡有什麼沒有?」

  「嗨!提到這個我就有氣,那些傢伙根本目中無人。他們讓我們把木材送到山溝的道口,然後就不讓我們往前走了,是另外有一批人把木材和鐵錠都運進去。」

  「還有鐵錠?」

  「對啊,和我一起到的還有一隊運送鐵錠的車隊,從關內送過來的,大約有二、三十輛。不光是他們,還有運石灰的,運薪草的,運煤石的,在山溝口擺了一大片……」孫令連續喝了幾大杯,口齒有些不清了,「我那時候忽然要小解,心想我堂堂一個孝廉,豈能被別人看到這麼不雅的事,於是就跑去很遠的山坡凹地。這才無意中看到了營地裡的東西。」

  「那營地裡面有些什麼?」魏亮插了一句嘴。

  「不知道,除了帳子我光看見一排排的土窯子,跟墳包似的真不吉利。」

  「得,得,好歹您都回來了,多喝一杯。那些人呐,就讓他們在山溝裡呆著吧。」

  「就是,哦,對了,那個軍官還讓我保密,你們可別說,說出去啊……」

  於是孫令與魏亮兩個人又開始推杯換盞起來,陳恭只是象徵性地與他們喝了幾杯,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動著。從剛才孫令的話裡分析,很明顯這是一個規模很大的手工作坊。既然從關內運來這麼多的鐵錠,而且又處於郭淮的直接管理下,這個作坊毫無疑問是用來生產軍器的。那些所謂的「土窯子」極有可能就是指冶鐵用的爐子。

  問題是,魏軍在這個時候設立這麼一個大規模的軍器作坊,而且還要保密,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呢?

  陳恭一邊想著,一邊啜著酒。他本來酒量也不大,這麼幾杯酒下肚已經讓腦子有些暈了。這時候天色已晚,陳恭想起身把窗子關上,一起身一不小心將懸在腰間的佩囊掉在了案幾底下。他暗罵自己不小心,俯下身子去摸,案幾很矮,底部距離地面並不高,所以摸起來格外費勁。摸了好半天,他的手這才碰到佩囊的穗子,再一抬,手磕到了案幾的底部。

  他的指頭感覺到了什麼,木制的案幾底部似乎有些凹凸不平。最初陳恭以為只是製作上的粗糙,但後來發現這些凹凸似乎是有規律的。他抬起身子,慢慢把手掌朝上貼到底部,慢慢地摩挲,逐漸弄清楚了那些凹凸的真正意義。

  那些凹凸是些刮痕,由兩道右傾的斜線還有兩個頭尾兩聯的圓圈組成。即使有人把整個案幾翻過來,也只會以為是誰無意中造成的,但是陳恭認出了那兩道只有間諜才能識別出來的「警示」斜線,而那兩個圓圈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些應該是「白帝」在酒肆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刻出來的,他知道自己無法逃脫,也不可能與陳恭接觸,於是就用這種方式向陳恭傳達某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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