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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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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之間,翠香露出無比冷厲的眼神。她撥開額前的濕發,抽出槍來,一下頂在姚英子的背心,把她再度推向舷梯。 「無論如何,至少我得帶大小姐你走!我要保護你!」翠香連聲喘著氣,分不清是惱怒,是懇求,還是哭泣。姚英子無力反抗,只好被她強行推動著,晃晃悠悠地踏上梯子。梯子晃動得厲害,翠香走起路來也是一瘸一拐,可槍口始終頂著姚英子的背部。 此時孫崇秋帶的那批人已經登得差不多了,通道重新空了出來。但是艦身搖擺得十分厲害,舷梯的搭頭與船舷之間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岌岌可危。 兩個人就這麼踉踉蹌蹌地到了中段,翠香剛剛要換一口氣,握槍的手腕卻猛然被一隻手從旁拽住。在慌亂中,翠香只來得及看清,那手上有一道細長的傷疤。 一見到這傷疤,翠香沒來由地一陣恍神。孫希趁這個機會把姚英子抱住,旋了半邊身子,把她朝舷梯下面一推。幾個第一醫院的醫護人員急忙上前,把姚主任穩穩接住。 而就在這一刻,登陸艦渾身一震,開始緩緩遠離碼頭。舷梯的下半部分,脫離了碼頭的地面。孫希別無他法,只得扯住陷入呆滯的翠香,朝上方狂奔。 就在舷梯發出一聲悲鳴,徹底滑落到黃浦江裡前的一刹那,孫希用力托起翠香,勉強翻過船舷,滾落到甲板上。 周圍的乘客並沒人來幫忙,他們都忙著清點自己的行李,慶倖在最後一刻趕上了撤離。孫希感覺到渾身的老骨頭都在酸疼,他勉強撐起胳膊,看到翠香已經站起身來,從船舷探出頭去,近乎絕望地看向仍留在碼頭的姚英子。 「大小姐!大小姐!」翠香哀苦地叫起來。那眼神,讓姚英子想起了蚌埠集外的那個小女孩。只是夜雨太大,距離太遠,姚英子已看不清她的面孔。 孫希定了定神,也趴在船舷上,望向碼頭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的眼鏡早不知丟去了哪裡,此刻隔著雨幕什麼都看不清,但眼神無比溫柔沉靜。 登陸艦緩緩遠離碼頭,掉轉船頭,準備進入外圍航道。孫希轉過身來,四肢攤開,躺平在甲板上,仿佛完成了一件人生最重要的大事。 就在這時,孫崇秋突然大吼一聲:「那是什麼?」 眾人一驚,以為又有什麼變故。他們紛紛抬頭,只見碼頭上的那一座塔吊突然再次動了起來。那一支吊著轎車的長臂在半空旋轉了半圈,準確地懸停在了登陸艦的甲板上空。 「是方叔叔……」翠香扶著船舷喃喃道。 孫希一激靈,從地上爬起來。他根本看不清遠處,只模模糊糊看到塔吊操作艙裡,似乎有兩個人。一個自然是操作員,另一個人他知道一定是蒲公英。 吊臂電機嗡嗡地轉動,鋼索吊鉤拽著這輛轎車,緩緩把它放落在甲板上。可惜甲板上的行李實在太多,四個輪子落地高低不一,車身以一個滑稽的姿勢翹起來,但塔吊沒有任何脫鉤的動作。 甲板上絕大部分人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操作不當波及。只有孫希和翠香看明白了方三響的用意,這是目前唯一能夠離開登陸艦的方式,而且窗口期不會很長。因為艦船正在轉向,甲板很快就會和塔吊拉開距離。 孫希笑道:「這個老方,還會開塔吊呢,我倒是頭一回聽說。」他仰頭盯了一陣,轉過頭對翠香道:「算了,我不走了,陪你,for redemption(為了救贖)。」 一下子,翠香蓄積多年的情緒傾瀉而出:「我不要你陪!你上船是因為要救大小姐;你留在上海是為了幫她守著醫院;你為了救我而自殘,因為我是她的丫鬟!這樣的施捨,我那個時候不要,現在也不要!」 「翠香……」 「你能為了我,徹底忘了大小姐嗎?」 孫希沉默片刻,堅定地搖了搖頭。翠香深吸一口氣,滿臉淚水:「我也不能,這就是問題所在!」她怒氣衝衝地舉起槍,把孫希逼到轎車前,拉開車門:「你滾!現在就滾!你再不走我就一槍打死你!」她見孫希仍不進去,索性掉轉槍口,對準自己:「你快滾!不然我就開槍了!」 「翠香,那你跟我回去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至少我們可以像從前一樣。」孫希還試圖做最後一次努力。 此刻車子已經從甲板上滑到了船舷旁邊,再有半分鐘,兩者就要徹底分離。 「來不及了,不可能回到從前了!」翠香搖搖頭,「我沒臉去見大小姐,也沒辦法再面對你們!我們都做了自己的選擇,就要承擔結果。」她突然舉起槍,對天連續扣動了三次扳機,然後把孫希推進車裡。 清脆的槍聲,仿佛給了塔吊一個清晰的信號。吊臂的電機開始轉動,孫希只能讓整個身子都趴進去,然後與汽車一齊被吊離地面,緩緩朝半空升起。孫希趴在車窗上,視野逐漸擴大。 他先是看到在風雨之中,一個濕漉漉的身影站在甲板上,有如當年蚌埠集初遇時一樣孤獨無助。那身影跪在船舷邊緣,朝著下面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視野徐徐抬升,他看到了登陸艦的全貌,以及旁邊碼頭上另一個矗立悵望的小黑影。當吊臂的鋼索收到頂端時,他看到了整條奔騰的黃浦江,看到了江上散亂而慌張的運輸船隊,看到了上海市區邊緣不時亮起的槍火…… 一隊解放軍士兵來到了哈佛樓前,他們臉上滿是硝煙,但精神很健旺,他們剛剛結束一場漫長但不甚激烈的戰鬥,是沿著大路一口氣沖到這裡來的。 這些士兵沒有貿然闖入樓內,靠在花壇前稍事休息。還有幾個不安分的,對著遠處的純廬好奇地竊竊私語。帶隊的排長分派完崗哨工作之後,向樓內觀察了一陣,覺得很奇怪。 現在明明是大清早,這家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居然人數不少,上海的醫院開門有這麼早嗎?而且他們個個疲憊不堪,身上似乎還帶著新鮮傷痕,像是剛打過一場通宵戰鬥一樣。這種不尋常的跡象,讓他充滿警惕。 上海太大了,道路也太複雜了。他們剛才一路只顧窮追猛打,等停下來才發現,已搞不清楚身在何處。這座城市還沒完全解放,敵我未明,不可以掉以輕心。 這時一個小護士提著兩個暖水瓶走出來,排長讓她先停下來,問她姓名。小護士說:「我叫宋佳人,是這裡的護理科護士,院裡的領導讓我給你們送點熱水來,解解乏。」 排長接過暖水瓶,交給副排長,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這冊子是油墨印刷,很是粗糙,應該是匆匆印成的。它的封面上寫著「上海市各醫院」幾個字,落款則寫著「江南問題研究會編印」。 「你們這家醫院叫什麼?」排長問。 「紅十字會第一醫院。」 「地址呢?」 「海格……哦,不對,華山路三六三號。」宋佳人回答。 排長迅速翻開冊子,找到了相關條目,略看了眼介紹,神情登時放鬆下來,對副排長興奮道:「自己人,是自己人的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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