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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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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上海警備司令部的軍法處處長孫崇秋。」來人沉著臉,雨滴順著寬簷滴下來,「現在奉命徵收這艘登陸艦,以作撤離之用。」 怪不得軍隊不敢阻攔,原來是頂頭上司。 那支車隊的車門陸續打開,從裡面擁出來一大批男女老少,男的一身綢衫,腰間鼓鼓囊囊的,懷裡抱著字畫卷軸;女的裹著皮草,脖子上掛著七八條首飾,把脖子遮擋到幾乎看不見。人群中間還夾雜著幾個副官,手裡拎著皮箱。看他們手腕緊繃的狀態,這皮箱極沉,裡面裝的八成是黃金。 更有人打開汽車後蓋,取出一件又一件行李和包裹,簡直就像是搬家一樣。 翠香眉頭一皺,當即從舷梯下去,向孫崇秋道:「我是軍統上海站的防諜組組長邢翠香,這是我們軍統安排的艦隻,不在徵收之列。」不料孫崇秋二話沒說,伸手「啪」地給了她一記耳光,惡狠狠道:「滾你媽的蛋,軍統了不起嗎?今天這船,老子必須上去!」 「我們是毛局特批的,你敢抗命?」翠香捂著臉,卻死死擋住舷梯。 孫崇秋冷哼一聲:「他們警察局的首領,管不到我們警備司令部。我告訴你,這些都是司令部長官的親眷好友,你想清楚!」 翠香其實一看到那些人的裝扮與做派,就全明白了:這是警備司令部利用職權在謀私利。她有點不敢相信,前線將士還在抵抗,她還在煞費苦心地遷移醫院,這些人卻無視三令五申,公然先安排自家的家眷和財產跑路? 「你們警備司令部明明有運力安排,為什麼不等等,坐自己的船?」 「沒有什麼後續運力了!」孫崇秋氣急敗壞地打斷她的話,「共軍已經突破近郊防線了!今晚再不走,就沒機會了。」 翠香一愣,這麼快?再一想,後方警備司令部的人都如此做派,前線的士氣可想而知,崩潰如山有什麼好奇怪的? 「那至少你們不要帶這麼多行李,我這裡還有很多人……」 她還試圖商量,不料孫崇秋又是一記耳光甩過來,然後抓住她和姚英子的胳膊,狠狠推下舷梯。 到了這種危急關頭,什麼規則、什麼權限,統統沒用了,唯有暴力才是最直接的手段。這些人一門心思要去逃命,管它是什麼人的什麼船,只要上去就行。 那些高官家眷一見開了口子,全無矜持地朝舷梯跑去,登時擠了個水泄不通。第一醫院的醫護人員隊伍反而被推開在一旁,還被幾輛車故意擋住,唯恐他們來搶通道。 邢翠香情急之下,喝令手下去攔,可是喊了幾聲,卻沒動靜。她一抬頭,看到那些軍統特務如今也是個個面露惶恐。解放軍都到了近郊,他們忠於職守還有什麼意義? 翠香呆立在雨中,看著那些達官貴人蜂擁而上,肥碩的身軀在狹窄的舷梯間蠕動著,甚至一次都無法擠兩個人上去。登陸艦的噸位早分配好了,他們上去,就意味著醫護人員上不去。這一場辛苦,竟為他人做了嫁衣。 他們是蠢貨嗎?翠香簡直無法理解,這些可是全上海,不,全中國最好的醫護人員,你們把不能吃喝的古玩首飾帶過去,難道要靠那些治病嗎?她渾身劇烈抖動著,腳下一朵朵水花濺起。 「這是大小姐你安排的?」翠香低垂著頭,幾乎被雨水澆透,濕漉漉的頭髮垂到臉前。 「是。」姚英子。 「你什麼時候,跟孫崇秋有聯繫了?」 「你可知道,上海警備司令部的那些家眷一直在哪裡待著?孫崇秋早幾天,就把他們安排在十六鋪碼頭旁的保育講習所。那裡的事情,怎麼瞞得過我呢?」姚英子從容地講道,「你把我們帶走之前,我交給小鐘英一張字條,讓他只做一件事,就是去講習所告訴孫崇秋,今晚有船離開上海。」 「就只是這樣?」翠香不敢相信。 「全上海的達官貴人,都因為找船找得發瘋,這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嗎?孫崇秋這樣的人,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姚英子眯起眼睛,看向天空:「我不是說過嗎?你這三年來根本沒看清形勢,不只是看不清對面的,也沒看清自己這邊的——而我在抗戰時,就已經看透了。武漢會戰最激烈的時候,我在顏咀兵站親眼看到一個政府官員,拖家帶口,攜帶大量珍貴藥物向後方撤退。這麼多年過去,他們的本性真是一點都沒改,反而變本加厲。」 「所以不是我阻止了你,而是你所效忠的人阻止了你。」 一聲炮彈呼嘯的聲音刺破雨幕,傳到碼頭。這聲音仿佛一根刺入皮膚的針管,讓所有人都為之一凜。攻守兩方的火線,已經接近這裡了。 碼頭上那支已經取得優勢的軍隊,突然之間潰散開來。士兵們並不畏懼沒有退路的死戰,但當他們發現長官們先行逃離時,自己便沒了繼續作戰的理由。越來越多的人轉過身來,扔下武器,也順著貨橋沖上登陸艦。 船長見狀,急忙下令收起船錨,準備緊急出航,再耽擱一會兒,只怕黃浦江的航道會被炮火封鎖。為了節約時間,引擎同步開啟,來不及收回的貨橋隨著船身左右搖擺,不時有人尖叫著,從上面掉落到江水裡,但沒有人關心這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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