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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中山醫院於今年五月剛剛複業,是上海大醫院裡最先恢復機能的。顏福慶似乎露出一絲苦笑:「這件事啊,也由不得我不快。你可不知道,上海警備司令部一成立,就盯上了中山的院產,想把它收為軍隊所有。幸虧我見機快,火速調了一批上醫學生,讓他們進到這樓裡當宿舍住,然後幾經交涉,才算保下來。」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搖搖頭:「抗戰期間,我們要從敵人手裡保住醫院;抗戰勝利了,還要從自己人手裡保下醫院,這可真是荒唐。」

  方三響道:「國府上個月也遷回南京了,您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一個風燭殘年的糟老頭子,還能做什麼?無非是在上醫做個教授,開幾門公共衛生的課,如此而已。」顏福慶微微抬起頭,眼神卻閃動著不甘。他似是要避開這個話題,側頭問道,「眼下這場霍亂,現在狀況如何了?」

  方三響歎道:「這次的傳染規模太大了,累計感染五百餘人,每天還新增二十多例真性霍亂,死亡率差不多是在一成。在我印象裡,哪怕是清末那會兒,上海也沒有過如此規模的時疫——您是公共衛生專家,您說這怎麼還越過越回去了?」

  「唉,中國抗戰前的公共衛生工作,就搞得很差。經過八年蹂躪,只怕是雪上加霜,更加不堪。時至今日,上海還有七成居民喝的還是未處理的河水與井水,這是霍亂的根源哪。你不讓他們喝髒水,又沒有乾淨的水提供,怎麼辦?」

  顏福慶鬱悶地拍了拍扶手,可仍覺得憋悶,索性站起身來,在走廊來回踱步,仿佛這樣才能把氣順出去:

  「三響你不知道,現在中國的公共衛生狀況,太糟糕了。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上個月發佈了一個統計。日本投降已經快一年了,中國的黑熱病年發病率,從戰前的二十萬例,發展到二百萬例;傷寒從七十萬例上升到一百五十萬例;其他的如天花、瘧疾、斑疹、結核和血吸蟲等,上升幅度也十分驚人——你可知道這一切的癥結在哪兒?」

  「人手。」方三響回答。

  「沒錯,人手。」顏福慶似在課堂上一樣,「如今,全國符合標準的病床只有五萬張,政府頒發執照的醫師只有一萬兩千人、藥劑師七百人、護士五千七百人。要照顧四萬萬人的健康,杯水車薪,杯水車薪哪。」

  他到底是做過衛生署長官的人,對這些統計數字無比熟稔。

  「所以我辭去了一切公職,專心在上醫教書。巴望可以多培養一些醫生出來,略解燃眉之急。」顏福慶道。這時方三響鼓起勇氣,出人意料地開口道:「關於這一點,我認為您的想法有問題。」

  「哦?」

  「就拿上醫和協和來說,一個學生成為獨當一科的醫生至少需要七年。全國醫學校只有二十幾所,每年輸送出來的醫生,能有多少?何況這些醫生,有多少是留在北京與上海這樣的大城市?有多少能惠及邊遠山區和底層民眾的?」

  顏福慶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依你之見,學校要求嚴格反而是錯的了?」

  「不,現在的醫療教育沒有問題,我也希望中國的醫術能比肩英、德、美。但現實是,中國太落後了,我們精雕細琢出了少數精英,在公共衛生的低端人才培養上投入卻太少了。我國的人口太多,地域太廣,幾個京滬的好醫生,覆蓋不了廣大民眾的健康問題。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二三十個名醫,而是十幾萬水平一般的衛生工程師、衛生監察員、公共衛生護士和助產士。」

  方三響說完之後,頗有些忐忑不安。這一番言論,可謂離經叛道。這讓任何一位醫生聽了大概都要叱責。他趕緊補充道:「當然,正規醫療教育還是要的,只是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我覺得應該優先滿足最廣泛的基本需求。」

  顏福慶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你這個說法很好,就是有點冤枉人。其實上醫的校長朱恒璧,還有現在手術室裡忙活的沈克非,他們都和你的觀點差不多,都認為應該讓醫療教育下沉,覆蓋更多人群。事實上,這項工作在抗戰期間就在做了,姚醫生不也參與其中嗎?」

  「是的,英子跟我說過。她說歌樂山下重建的那個衛生示範區,後來改成了中央衛生實驗院,進行公共衛生人員的試點。」方三響點頭。

  「當時我們的規劃是,摸索出一套初級衛生員的培訓體系,分成看護、助手、助理三檔。看護只要培養一個月,助手一年培訓,助理四年培訓。這些人畢業之後,可以分散到縣一級的衛生站去,提供最基礎的一些醫療服務。這樣只要十年時間,就能有足夠的人手,把公共衛生體系延伸到大部分縣城裡——你看,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樣?」

  顏福慶說得興致勃勃,方三響卻有些煞風景地問道:「那麼實際效果呢?」

  這一句問出來,顏福慶的眼神霎時變得黯淡。他沉默良久,方開口道:「我給你講一個陳志潛醫師的故事吧。」

  方三響聽過此人的大名。他是協和的一位公共衛生專家,蘭安生教授的弟子。陳醫生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曾深入到河北定縣,赤手空拳建起一套三級衛生示範區,直到七七事變後才被迫停止。姚英子時常提及,佩服得不得了。

  「抗戰爆發之後,陳教授輾轉來到四川,在衛生署的支持下開展四川農村的衛生改造工作。他吸收了大量無照醫生、地方郎中和高中學生,專門為他們開設了短期衛生培訓,中央衛生實驗院也向他輸送了大量人手。靠著這個辦法,他從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間,在四川建起了一百三十一個縣級衛生院和一百三十九個衛生所,可謂是成績斐然。」

  方三響很是吃驚,這個數字實在是不簡單。但他沒吭聲,因為後面必有轉折。

  「但是陳醫生辛苦建起的這一間間衛生院,卻出現了大量貪污腐敗的行為。管理者上下勾結,收受賄賂,兼職私活,套取藥品物資和預算,甚至還和當地政府合作,巧立各種名目徵收稅費。僅僅是被揪在明面上的,就有九個院長被撤職。陳醫生不停地在各地巡視糾察,可官僚彼此推諉,終究無濟於事。到了一九四五年底,政府忙於回遷,精力不再放在四川一省,加上通貨膨脹,價格飛漲,這套體系便無法維持,近於荒棄……」

  說到這裡,顏福慶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我至今還記得,志潛在今年寫給我的一封信裡說:公共衛生事業如此之知性主義、理想主義,在過去一年裡,每一個有思想的人,都開始懷疑它在中國的實用性——志潛那麼堅韌的一個人,消沉頹喪之意,竟溢於言表。你問我效果如何,我只能說,任重而道遠。」

  顏福慶說到這裡,雙眸裡閃過一絲少有的困惑,連帶著最後吐出的五個字,都顯得不那麼自信。

  「您願意聽聽我的看法嗎?」方三響道。顏福慶敏銳地覺察到,對方的氣質發生了微微的變化。他不由得稍微坐直了幾分,凝神傾聽。

  「我認為,無論是您還是陳醫生的構想,都是好的,只是不切實際,」方三響頓了頓,覺得有點欠斟酌,可一時又想不到更委婉的表達,只好硬著頭皮道,「因為它只是空中樓閣,落不到地上,就算勉強栽種,勉力扶植,也無法真正生根發芽。」

  顏福慶的眼眸一閃,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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