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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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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科長臉色陰晴不定,索性一甩袖子:「汪局長的家事,我不清楚。我唯一能保證的就是下一批疫苗到了以後,優先給工人注射第二針,其他的恕我無能為力!」 陳叔信還要說什麼,卻被方三響一把扯住袖子,眼神示意少安毋躁。然後他對區科長道:「你看這樣如何?紅會目下籌集了一批善款,我可以申請以貴局購買疫苗的名義,發放給清潔工人。等你們第二批疫苗到了,我去補個流程,兩相沖抵,你看這樣如何?」 區科長迅速盤算了一下。這麼一騰挪,在賬面上就變成了紅會購買疫苗,衛生局正常發放薪水,等於紅會代替衛生局出錢幫忙周轉,倒真是一個合理合規的絕妙操作。他忙不迭地點頭答應下來。 陳叔信有點著急,衛生局這明顯是有貓膩,他不信方三響看不出,怎麼還主動替他們擦屁股呢?方三響卻看不出什麼表情,幾句話與區科長敲定了細節,然後轉身向清潔工們宣佈結果。 清潔工們聽到這個消息,隊伍裡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家裡妻小嗷嗷待哺,他們可不管這錢誰出,只要能拿到真金白銀就好。不少人激動地流出眼淚,若不是陳先生和方醫生這次仗義出手,真的要家破人亡了。 「還請大家不吝援手,儘快恢復垃圾清理工作。否則疫情愈演愈烈,受害者會持續增多。」方三響圍著全場拱手走了一圈。眾人七嘴八舌地答應著,紛紛放下橫幅,高舉工具,散開幹活去了。 一場糾紛,就此消弭。 離開強家角渡之後,陳叔信有些憤憤不平:「您這可是有點和稀泥,怎麼能讓那些貪官得了好處呢?應該堅決與他們鬥爭!」方三響勸道:「此時不比平常。我們在這裡耽擱一分鐘,外面就多死一個人。真這麼僵持下去,外頭輿論會怎麼看?滬西清潔工人不顧市民死活,橫使疫情擴大?到時候清潔工人反而成了市民的對立面,還怎麼團結?」 陳叔信「呃」了一聲,不得不承認,老同志考慮得就是周詳。雖然他略覺窩囊,但也明白事情分輕重緩急。 「所以當務之急,是讓滬西清潔工拿到薪酬儘快復工,避免疫情擴大,也避免官僚們把疫情變成群眾與群眾之間的矛盾。」方三響抬腕看了看時間,又道,「你也不必氣惱。這次至少滬西清潔隊的廣大同人已經看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你接下來開展工作,豈不是更順利了?」 陳叔信一直在搞地下工人運動,他撓撓頭道:「很多同志在想,現在已經是和平時期了,這種地下工作還有沒有必要。」 「當然有必要,」方三響停下腳步,看向這個年輕人,「而且比任何時候都有必要。雖然國共剛剛簽署了《漢口協議》,全國都在呼籲和平,但我們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你不知道,前兩天,上海人民團體聯合會組織了一個請願團,前往南京請願,結果剛到下關車站,就被一群暴徒痛毆。好幾個人還是送回第一醫院來治的傷——可見他們會隨時撕毀協議開戰。上級有指示,我們的工作,要按照國共全面開戰的情況去準備,切不可掉以輕心。」 陳叔信一拍胸脯:「明白了,我今晚回去就組織集會,好好傳達一下這個精神。」他注意到方三響又看了眼手錶,不由得笑道:「好啦,方醫生你今天還有大事,我就不多留了。」 兩人拱手告別。一貫節儉的方三響,這次難得叫了輛黃包車,急匆匆地朝著中山醫院趕去。 一九四二年他完成了磺胺藥品的輸送任務之後,主動向組織提出留在上海,建立一條穩定的藥品交通線。組織很快批准了這個請求,於是他留在大安產物保險公司裡,與謝壽天、陳叔信密切合作,直到抗戰勝利。 此時全國救護總隊業已解散,分散在各地的醫護人員陸陸續續地復員歸來,方三響索性辭掉了保健學顧問的工作,返回第一醫院幹老本行,順便協助陳叔信在碼頭、工廠和市區等地搞工人運動。 黃包車很快趕到了楓林路,一座巍峨的灰色大樓出現在他眼前。西式樓體,卻有一個中式飛簷,看起來莊嚴而肅穆,中山醫院到了。這座傾注了顏福慶一生心血的綜合性大醫院,建成不久即遭日寇侵佔,今年醫護人員陸續回歸,方才真正運轉起來。 姚英子的胃部手術,正在這裡進行。 她和張竹君在一九四二年離開藥水弄之後,通過中共地下黨的渠道離開浦西,在浦東曹家弄一帶隱居。抗戰勝利後,她們返回上海,姚英子的胃病變得更加嚴重,只得送到中山醫院來做手術。 方三響匆匆來到位於三樓的手術室門口,先看到的是正坐在走廊裡看書的方鐘英。八年時光,方鐘英已經長成了一個清秀的青年,眉眼與母親神似。他年初從重慶返回,如今在《申報》做記者。 他見父親趕到,連忙放下書,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姚媽媽剛剛送進去,是沈克非院長親自執刀。」 方三響一聽這名字,松了一口氣。這一位是中山醫院的院長,滬上赫赫有名的外科聖手,資歷極深。有他親自出手,手術不會有什麼問題。他看看走廊盡頭,忽又問道:「你孫叔叔呢?」 方鐘英一臉無奈道:「孫叔叔堅持說要近距離觀摩學習,糾纏了半天,沈院長強不過他,只好批准。也剛進去。」方三響笑起來:「這個孫希,沈院長動手術他都不放心。」 他眼下沒什麼能做的,便一屁股坐在兒子旁邊,閉目養神。剛剛休息了沒多久,方三響忽然聽到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這腳步聲很輕,似乎唯恐驚擾到手術室內的醫生,但又很有節奏,每一步的距離差不多。 方三響睜開眼睛,側頭看到一個穿著西裝的清臒老者,正朝這裡走來。他的頭髮全白了,體態卻依舊挺拔,全不見尋常人老態龍鍾的衰朽之氣。 「顏院長?」方三響慌忙站起身來。來的人,正是顏福慶。 顏福慶微笑著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不必多禮。方鐘英起身緊張地問了一聲好,然後很識相地坐到另外一條長椅上去了。 「你不必太擔心,沈院長的技術放在世界範圍,也是一流。而且這種胃部分切除術發展得很成熟,對於胃癌預後也是比較好的。」顏福慶坐到方三響身旁,習慣性地摸了摸小腹,自嘲道,「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怎麼都吃不胖。」 原來早在一九四〇年,顏福慶就因為嚴重的胃潰瘍,被迫前往美國,切除了五分之三個胃。後來他於一九四二年五月毅然返回上海淪陷區,擔負起上醫教學與紅會第一醫院的管理工作,與日軍偽軍周旋到了抗戰結束。 方三響不禁感慨,他和姚英子連得病都這麼相似,看來冥冥之中,真的存在某種緣分。 「多虧您盡力調度,中山醫院才這麼快恢復運轉,不然英子這手術不知拖到什麼時候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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