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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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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主任搖搖頭:「不曉得,只要這家醫院活下去就好。」他忽然抬眼看著孫希,眼神有些複雜:「其實……也不是沒法子可解,但這個不取決於我,而是取決於你。」 孫希看著曹渡,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覺得渾身一陣冰涼,仿佛連血液都凝固在血管裡了。 川島真理子對他的感情,盡院皆知。倘若他能夠稍稍假以顏色,主動示好,甚至吹吹枕邊風,從同仁會手裡保下醫院,不是沒有可能,至少可以爭取一個相對有利的條件。 曹主任沒深說,可意思很明白:你到底願意為醫院犧牲到什麼地步? 孫希昏昏沉沉地離開曹渡的辦公室,回到自己屋裡。唐莫在外頭有些擔心,敲門進去看,卻看到老師雙肘撐在桌面上,雙手抱住頭,仿佛化為一尊石像。唐莫歉疚地道:「老師,是不是我不該把那張合影拿出來,給您添麻煩了?」 「不怪你,一定是川島真理子挑唆的吧?」孫希虛弱地回道。 唐莫嚇了一跳,原來老師早看穿了,他咕咚一聲跪在地上,請求原諒。孫希苦笑著一擺手,讓他起來,然後說:「你可知道,那張合影為何沒有我和姚醫生、方醫生?」 唐莫搖搖頭,孫希便把當年在日本那一系列驚心動魄的經歷娓娓道來,一直講到華燈初上才停下來。唐莫聽得瞠目結舌,沒想到那張普通的合影背後,還有如此複雜的故事,而川島真理子追求老師,居然也肇始於此。 「在和平時期,他們便已如此殘暴,戰爭時期就更不必說了。遠如旅順,近如南京,你記住,無論日本人說什麼共存共榮、東亞親善之類的鬼話,都不要相信。霸淩之下的好話,都是假的。」 教育完弟子,孫希從容地站起身來,走出醫院去。唐莫不清楚老師怎麼了,但看得出,他似乎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整個人的氣質微微發生了變化。 在上海西陲的虹橋機場附近,有一條虹橋路,乃是光緒年間修成,周圍本是一片荒田。民國始建,這裡便漸漸蓋滿了各種別墅,供上海灘的諸多聞人、大員度假居住。中日戰爭開始之後,國民政府整體西遷,空出來的這些房子便被日方接管。 其中有一棟二層英式鄉村別墅,坐落于虹橋路中段,距離同仁會虹橋醫院不過兩裡之遙。這小樓上鋪石板瓦,旁設三角形的老虎窗。時值夏日,牆面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有如青苔留痕,頗為雅致幽靜。如今的居住人正是川島真理子。 她早上九點方才起床,梳洗打扮到一半,忽然一個僕人匆匆上來,在她耳畔說了幾句,川島真理子雙眼一亮,走到二樓老虎窗前,朝外望去,只見別墅門口站著一個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手捧一束鮮紅玫瑰,西裝筆挺,風度翩翩。 她驚喜莫名,正要開窗,轉念一想,又回到梳粧檯前,精心梳理了半個多小時,這才款款走出別墅去。 孫希絲毫沒有不耐煩,或者說,他甚至盼著她晚點下來或者拒絕出面。看到川島真理子出來,他上前把玫瑰遞出去。川島真理子深深嗅了一下玫瑰,滿臉欣喜道:「孫君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我向曹主任請了一天假,希望川島小姐可以賞臉和我約會。」 川島真理子點了一下頭,面帶羞澀。 她當然不會幼稚到以為孫希突然變了脾性。事實上,她對孫希為何突然來虹橋路心知肚明。不過她最喜歡的,其實就是孫希這種強顏歡笑、隱忍不發的彆扭,故而也不說破。 兩人坐進川島真理子的轎車後排,真理子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們今天去哪裡呢?」孫希目視前方:「客隨主便,我一天都是你的。」 川島真理子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抬起脖子嗔怪道:「哪有讓女方做計劃的道理……不過上海知名的地方,我都去過啦,有沒有比較特別的、不為人知的,但孫君很喜歡的地方?我想去那樣的地方轉轉。」 孫希沉思片刻,說那我來安排吧,然後手寫了一份路線,交給司機。 轎車按照他規劃的路線,先去了蘇州河畔的北浙江路、七浦路,那裡靠近蘇州河有一溜小別院,頗為雅致。孫希走到其中一間院子前,對川島真理子道:「這裡曾經住過一位我的長輩。我來上海,都是拜他所賜,而我人生中犯的第一個大錯,亦是在這裡。」 緊接著,他們又來到了乍浦路上的虹口大戲院。孫希說:「這是我第一次看電影的地方,好像放的還是一部俄國片。但重點不在電影本身,而在陪著我看的人。」川島真理子立刻說:「那我也要去看。」 巧得很,虹口大戲院裡正在上演一部愛情片《支那之夜》,李香蘭和長古川一夫主演。兩人買了票進去看。這部電影講的是中國女子桂蘭在戰爭中失去雙親,被日本水手哲夫所救,一對異國戀人從敵視到相愛,很是應景。川島真理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中途數次淚水漣漣,孫希卻全程面無表情。 兩人看完出來,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子沖過來,氣衝衝地向他們喊道:「這是虛偽的宣傳!日本人一邊屠殺我們中國人,一邊假惺惺地演這種片子,請你們不要看!」 很快有巡警沖過來,要把女學生拖走。孫希面露不忍,川島真理子笑了笑,上前攔住巡警,表露了身份。巡警這才把她釋放,那女學生一聽川島講起日語,看向孫希的眼神頓時滿是鄙夷,狠狠啐了一口,才轉身離去。 接下來,孫希帶著川島真理子又去了補蘿園、怡和碼頭、十六鋪碼頭旁的保育講習所、四明公所、靜安寺,幾乎圍著上海市轉了一圈,甚至還大老遠開車去了趟嘉定的吳興寺,求了支簽。 每一個地方,都有一段屬於孫希的經歷。他開始還有些敷衍拘謹,可講到後來,便完全放鬆下來,講得興致勃勃,再無任何勉強,就像是給熱戀女友介紹自己生平經歷一樣。 川島真理子一直安靜地聽著,不置一詞。直到從靜安寺出來,她忽然好奇道:「你這些經歷,好像都跟姚英子和方三響有關啊,去哪裡的故事裡,都有他們兩個。」孫希笑了笑:「接下來我們還有最後一個地方要去。」 他們來到了紅會第一醫院不遠處的一處公墓。公墓裡松柏成行,其中豎著一塊不大的墓碑,上書「丹國義士峨利生醫生之墓」幾個字。 孫希先在墓前獻花,然後轉到墓後。那裡並列刻著英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以及中文的孫思邈的《大醫精誠》篇。他注視著上面的字跡,久久不挪開視線: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如此可為蒼生大醫。」 「這是我老師的衣冠塚,自從辛亥革命以來,我每個月都會過來祭拜他,至今已經近三十年了,我都已經成了老頭子,比他還老。」 孫希望著墓碑,既像是給川島講解,又像是對自己說。 「我們學醫的都知道,人死如燈滅,從沒有什麼魂魄轉世。我之所以時時拜祭老師,其實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本分——嘿,老方的這個詞,真好用——不能忘了本分。」 「什麼本分?」 「做一個蒼生大醫,讓這裡的生民,多一分生的希望,這是老師臨終前的遺願。」孫希說完這一句,緩緩轉過頭來。不知是夕陽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他的雙鬢似乎又白了幾分,只有那張面孔的線條,依然如年輕時一樣柔和。 「今日我陪川島小姐逛了一天,誠心誠意,知無不言。倘若你可以在同仁會周旋一二,保住醫院,我隨時……隨時可以奉陪。」 川島真理子抿起嘴來,一副「你終於憋不住了」的促狹表情:「時間還有一點,我還想去最後一個地方,你陪我去完,我就答應你。」 「好。」孫希毫不猶豫地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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