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大醫 | 上頁 下頁
二六一


  翠香想了想:「你最好先回醫院看看情況,我總覺得,這裡頭還有別的事。川島真理子那個女人瘋歸瘋,精明也是真精明,絕不會只做一件事。」

  「嗯?」孫希重新把報紙拿起來讀了一遍,總感覺心驚肉跳,卻不知哪裡不對。

  「孫叔叔,我要提醒你。那女人口口聲聲說愛你,可她當初在西本願寺別院,也沒把你放走,還殺了項松茂;如今又逼你優先收留日本傷兵,以致執照被吊銷。她所謂的愛,永遠排在她的利益之後。你不是個愛侶,就是個玩具。」

  「我知道,我知道……」孫希沮喪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翠香,我累了,我真累了。單純讓我做個醫生不好嗎?不要讓我操這些亂七八糟的心。」

  翠香擅長嘲諷,卻不知該怎麼勸慰,只得把兩隻手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輕柔地按動。

  「你真的打聽不到英子和老方他們的下落嗎?我乾脆也逃離上海,去投奔他們算了。」孫希閉起眼睛。

  「別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你也不能走。醫院和那一堆學生,就不管啦?」

  孫希抱怨道:「當初他們說我有槍傷在身,留在上海比較安逸。我沒想到,原來留下來才是最難的一個選項。」

  「這一點,我倒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留下來陪你。」翠香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輕聲說了一句。孫希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翠香,你到底是在為誰效力?」

  翠香動作一僵。這個話題,原本孫希是從不提及的,如今怎麼突然打破了默契?她隨即注意到他眼角那幾道茫然的魚尾紋,頓時了然。現在孫希心力交瘁,內外動搖,急需抓住一些確定的東西,才能讓心情平復。

  快五十的人了,脾性卻還像個孩子。翠香嗔怪了一句,繼續按著太陽穴,說出了答案:「軍統。」

  孫希沒有多驚訝,他對此早有預測。他好奇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問題:「你怎麼會加入他們的?」翠香笑起來:「哎呀呀,這可就說來話長了。大小姐總讓我在講習所和示範區幫她嘛,可我覺得那些地方悶死了,一點都不刺激,還是和史蒂文森當私家包探好玩。你可不知道,我們這一對搭檔在上海灘包探界可有名了,連破了好幾樁大案子。」

  孫希嘿嘿笑了一聲。翠香這樣的性子,讓她做公共衛生確實為難她了。不過也幸虧有她,之前幾次遇險才得以順利過關。

  「有一次,我倆接了一單極危險的委託,但僥倖完成了。委託人很欣賞我,主動現身,自稱戴雨農,問我是否願意為他效力。我自由自在慣了,直接拒了。戴雨農也不急,但從此我們就建立起聯繫。他有什麼任務,都會雇我們去做——還記得一·二八淞滬會戰那次吧?取回藤村日記就是他的委託。」

  「怪不得……我一直好奇到現在,為什麼當初你會接那種工作。」

  「那次任務其實算是失敗了,日記丟了,項總經理也沒保住,還連累你中了一槍……這件事對我刺激很大。我發現,區區一個私家偵探,根本保護不了你們。我必須尋求更強大的力量。」翠香講到這裡,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後來史蒂文森因喝酒太多,得了肝病去世了。他也沒別的親人,我把他的骨灰直接泡在黃酒裡,灑進蘇州河……我正茫然的時候,戴老闆又來找我,問我是否願意加入他新成立的一個組織,叫軍統。這一次我答應了。」

  孫希沒想到,翠香居然藏了這麼多心思。他忍不住道:「那種情報組織實在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孩子能行嗎?」

  「你看看你,又自以為是了。你家那個川島真理子,不也混得風生水起嗎?」

  一提那名字,孫希立刻不敢言語了。翠香嘲笑完,神色轉而嚴肅:「大小姐對我很好,可她給我安排的工作無論多好,總是在提醒我,我是姚府的丫鬟。我希望能有自己的事業,做自己擅長的事。我希望能以一個朋友的身份,來報答大小姐的恩情。」

  真不愧是英子一手培養起來的,二人這方面的性子真是極像。孫希嘖嘖感歎了一句:「所以你留在這裡,也是為他們效力?」

  「軍統的勢力很強大。我只有找到這樣的大組織做靠山,才能更好地保護大小姐和方叔叔,還有你……」

  孫希又是感動,又是無奈,感覺兩個人的立場顛倒了:「我還好,我是在醫院工作。倒是你,萬一碰到危險怎麼辦?我看報紙上三天兩頭說抓獲了抗戰分子什麼的。」

  「只要租界還在,我就沒事。只要我沒事,就一定把你遮護安全。」翠香笑嘻嘻地收起手臂,直起身子來,背後的陽光讓她面孔有些模糊。

  孫希終究還是聽從了翠香的勸說,老老實實返回醫院。在淪陷區,每一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責任,沒有任性的權利。

  第一醫院的職工對孫主任的回歸,無不喜出望外。他手裡那一把薄如蟬翼的柳葉刀,是留守人員的定海神針。無論碰到什麼疑難雜症,實習醫生們只要想到孫主任在附近,心中就會安定下來。這種信心,是曹主任這樣的非業務人員永遠無法帶來的。

  孫希詢問了一下掛照片的前因後果,得知居然是唐莫掛出來的,不由得苦笑連連。學生是好心,他總不能把人家訓斥一頓。至於那照片,既然掛出去了,也不好摘下來,畢竟那篇新聞報道出來之後,醫院的處境好了很多。

  孫希返回醫院時,正趕上曹主任的兒子曹有善從辦公室出來。不用說,這又是上門找他爹討錢的,看那一臉晦氣,八成又被罵了一頓。

  他推門走進辦公室,曹主任一臉鐵青,正在那裡撥著算盤,看來被不孝子氣得不輕。孫希有心哄他高興,把包著小黃魚的布包拿出來,說:「這是衛生局發的科研經費,入個賬吧。」

  若是平常,曹主任一見有進賬,必然是雙目生輝。不過今天他只是看了眼,說:「這是衛生局獎勵給你個人的,醫院這裡就不必入賬了。」孫希一愣,曹主任這是轉性子了?曹渡從抽屜裡拿出一份信函給他,說你看看這個。

  孫希一看標題,心裡猛然一震。這是來自同仁會虹橋醫院的一封公函,裡面說感於紅會第一醫院的人道精神與精湛醫術,特捐款五千日元,願攜手共建東亞醫學,以示典範云云。

  紅會第一醫院向來是靠善款來運轉,但這筆錢來自同仁會虹橋醫院,可就意味深長了。

  同仁會作為日本醫界在華的急先鋒,一直覬覦紅會第一醫院這塊牌子和醫院地皮。倘若醫院接受了他們的捐款,必然要接受一系列或明或暗的苛刻條件,形同合併。一九三八年,同仁會北京醫院就曾用這樣的手段,巧取豪奪了紅會在北京一所時疫醫院的土地,殷鑒不遠。

  「原來……那個女人的用心在這裡。」

  孫希忍不住一陣發冷。果然如翠香所言,那個女人才不會單純為愛做出舉動。炒作載仁親王合影和救治日本傷兵的新聞,不是為了宣揚紅會第一醫院,而是為了給同仁會提供一個吞併的契機。他猛然想到,那則新聞最後一句誇讚「東亞醫學新合作之楷模」,原來這才是文眼所在。

  「這是同仁會的陰謀,我們可千萬不能上當。」

  曹渡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可人家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不待孫希質疑,曹渡便攤開賬冊道:「你不當家,不知道這幾年咱們醫院維持得有多難。紅會撥款早就停了,診費又只能按慈善標準來收,只能靠社會上的零星捐款——如今連這樣的捐款也沒了,醫院眼看連消毒水都買不起。這錢就算是附帶條件苛刻,恐怕我們也……」

  「這不是飲鴆止渴嗎?」

  「飲了鴆酒,毒死之前我們還有機會找解藥,不飲鴆酒,就真要活活渴死了。」

  「我去找袁霈霖,讓衛生局撥維持款下來。」孫希起身要走,曹主任卻抬抬眼皮:「吃伊飯,受伊管,衛生局的錢和同仁會的錢,有什麼不同?」

  孫希的動作登時僵住了。同仁會背後是日本人,衛生局背後也一樣。在如今的上海,想找一個日本人未曾染指的機構,可不太容易。曹主任見孫希無語,和緩了口氣:「我知道這事不好搞,但院裡的幾十號人加上他們的親眷,都指著這份工作糊口。你看我兒子,剛剛還上門討錢還債,你要我怎麼辦?」

  自從上海淪陷之後,華界經濟越發不景氣,街上全是乞討或找工作的人。孫希知道不少醫護人員家裡非常困難,這時節如果丟了工作,性命堪憂。他可以豁出自己,可沒法拿別人一家的性命去拼。

  川島真理子的分寸拿捏得非常精准,每逼一步,都卡在一個微妙的節點,既讓孫希避無可避,又給他一種充滿誘惑的錯覺,仿佛只要退一小步就能解決。孫希就像一隻無助的小蟲子,一點點陷入毒蜘蛛的羅網之中,左右掙扎都是無用。

  「又要妥協嗎?」孫希喃喃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